第138章 失算（3）

  苏烬雪呼吸一窒，恍惚间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周菀美，美在明媚，艳在仿佛能劈开云翳。

  那般夺目光彩，令人见了心折，又忍不住艳羡，恨能取而代之。

  而宋同风则像一盏寒夜孤灯，自带冷峭。让人神往，却绝不愿与她一样，一样伶仃，一样孤独。

  苗嬷嬷也被宋同风的美貌晃了眼，她心头火起，率先发难：“大姑娘不在崇文阁温书，跑到烟花巷做什么？”

  “那嬷嬷又为何在此？”慧娘想也没想，梗起脖子怼回去：“莫非年纪上来，反倒想学男人们，来风月扬里寻一出梨花压海棠的乐子？”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慧娘这话几乎是明着骂了，字字往“老不正经”上扎，连带苏烬雪一并辱没。

  苏烬雪被针尖对麦芒的争吵拉回神，看向牙尖嘴利的慧娘，怒火中烧。

  “大姑娘刚搬入将军府，就把宋家规矩给忘了？”她沉声道：“连身边孽畜都管不住，任由她放肆顶嘴，传出去岂非想落个不尊亲长的名声。”

  “亲长？哪呢？我怎没瞧见？”宋同风微微笑道：“我仅听到一只老狗在狺狺狂吠。”

  你骂我丫鬟为孽畜，我便称你的仆人是老狗。

  针锋相对，谁也不肯在言语上稍逊半分。

  宋同风斜睨了眼脸色铁青的苗嬷嬷，倾身向前，紧贴苏烬雪耳畔：“记住，你身为妾室，上不得家谱，入不了祠堂，说句不中听的，无外乎寄居宋家，你也配自称亲长？”

  宋同风顿了顿，慢悠悠扫过苏烬雪苍白的脸，叹了口气，补充半句：“甚至将来，芍药娘子的身份也要比你贵重呐，苏小娘。”

  “你！”苏烬雪猛地拉起宋同风皓腕，嗓音又哑又颤：“你竟敢作贱我！信不信我告诉你父亲，治你一个忤逆罪！”

  “敢不敢的，我已经说了，你若真觉得父亲能如往昔般疼你，尽可一试，看看究竟是你被厌弃快，还是我被治罪先。”

  苏烬雪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死丫头一句话捏死她的七寸，让她无法反驳。

  宋昏近来待她冷淡如冰，半月未入蘅芜苑。

  便真找去，依着他的心思，怕也只会当她为庶子狡辩，反倒添了厌弃。

  “所以...”宋同风脸上仍保持盈盈笑意：“你有功夫与我置气，弗如多想想宋屿，毕竟他眼看就要蹲大狱了，小娘，这才是你该上心的。”

  打从看见宋同风，苏烬雪便开始怀疑。

  怀疑屿儿今日之祸，是否为她在背后捣鬼。

  若说先前仅仅是猜测，那么此刻她无比确认。

  “你算计了屿儿！”苏烬雪牙关咬得咯咯响：“宋同风，你疯了，你竟敢设下毒计害我儿子！”

  宋同风立刻收敛笑意，摆出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捂着胸口后退，故意抬高嗓门：“小娘可不敢乱说！大理寺的官爷都在呢，您怎能空口白牙诬陷我？我不过听闻附近糕点斋的桃花酥做得地道，特意绕路来买，路过罢了。”

  慧娘手往后一探，守拙立马将点心递来。

  “喏。”慧娘扬了扬下巴：“小娘尝尝？”

  “你个贱蹄子！”苗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浑浊双眼迸发凶光，扬起手准备往慧娘脸上扇去：“看我撕烂你这张贱嘴！”

  “放肆！”下一秒，守拙铁塔般的身影横到慧娘身前，他反手钳制住苗嬷嬷腕子：“泼贱倡优，你再胆敢说半个字，我保证废了你的爪子！”

  苗嬷嬷疼得浑身痉挛，剧痛直往天灵盖冲，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全变成了嗬嗬哀嚎。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苏烬雪急得直跺脚，声音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你的人当众行凶，你就这般作壁上观？宋同风，你胆大包天，你灭绝人道！”

  “嚯，连十恶重罪都搬出来了。”宋同风眼神似看跳梁小丑，“慧娘，速速请校尉大人来。”

  她故意拖长调子，让周遭看热闹的人听清：“我家小娘拿谋害庶弟的罪名扣我头上，总得请官爷来评评理，究竟是谁空口白牙诬陷，又是谁纵容奴才动手打人，也好让大理寺卷宗上，多记几笔清楚账。”

  那语气，哪有半分慌惧，分明嫌火势不够旺，特意往柴堆里添了把干柴。

  争执声很快引得不少人围观，其中便包括周昭。

  看见宋同风，他心中怀疑瞬间落地。

  从涂校尉提及宋屿卷入命案时，周昭便隐约觉出不对劲。

  宋屿再混账，也没胆子敢一口气折损三条人命。

  若说背后无人推波助澜，他第一个不相信。

  而放眼上京，最期盼宋屿栽跟头的，除了宋同风外，还能有谁？

  只是...用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换庶弟身败名裂...？

  算计到此等境地，俨然不能用狠辣形容了，简直歹毒，往深了讲，蛇蝎心肠。

  念头转过几遭，周昭面上不动声色，踱到宋同风身侧，淡淡道：“表妹，你来这儿作甚。”

  周昭视线掠过狼狈的苗嬷嬷与气怔的苏烬雪，最终落回宋同风脸上，看似寻常问话，却暗藏审视。

  不等宋同风回答，苏烬雪已急切开口，赔笑道：“周少卿，我家屿儿自小守规矩，其中定有误会，望您看在怀仁侯府的颜面上，容我先行带他回府，日后再盘问审查。”

  周昭：“...？”

  好一个又蠢又狂妄的妇人。

  大理寺办案，既然出动，便过了御前勘验之关，岂能说带回府就能带回府？

  莫说怀仁侯，神氏一族犯法，也得依律论罪

  按下不耐，周昭维持表面平和，谆谆道：“夫人心情我理解，然此事牵涉千家，千家嫡次子殒命断月阁，这般大案，若苦主不松口，哪能私了？”

  周昭斜后方的涂校尉闻言，眼皮一跳，心中一惊。

  千子烨殒命之事，即使迟早传开，却也绝不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

  莫非...他另有打算？

  涂校尉猜得没错。

  周昭确实是故意的。

  话说完，他余光悄然锁住宋同风，等着看她脸上会泛起何表情。

  “千子烨死了？”果不其然，下一秒宋同风便开了口，震惊道：“他怎么会死？”

  周昭认真端详。

  少女表情不是惊惶失措，更像精心铺就的棋盘上，突然多了枚意料之外的棋子，让她需得顿住神思，重新掂量。

  “寻常姑娘听闻死人，早该慌了手脚。”周昭语气锐利：“表妹竟半分惧色也无？当真好胆色，好气魄啊。”

  没有给宋同风回答时间，他继续加速逼问：“表妹说特意来买桃花酥，然崇文阁辰时开课，这会已过卯时，此刻来，不怕耽误上课么？”

  周昭问句直白如劈柴，字字砍在反常处，逼着人要么露破绽，要么硬着头皮接招。

  恰在剑拔弩张的当口，一道男声突然插了进来：“宋大姑娘，你怎么不等等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