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失算（2）

  天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怀仁侯府中，方才艳阳炙烤，转瞬涌来大片乌云，沉甸甸，满盈盈。
  偏这种将下未下的雨最熬人。
  湿热的风裹挟潮气往骨头缝里钻，连带鹦鹉都提不起力气聒噪，蔫蔫缩在架子上。
  里屋内，丫鬟们收拾东西的声音，终于吵醒帐中熟睡的人。
  苏烬雪缓缓睁眼。
  她睡得极不安稳，夜里梦见一只斑斓花豹追着她跑，利爪几乎挠到后背，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沉。
  此刻浑身被冷汗浸透，素白中衣黏在背上，凉飕飕的，格外难受。
  “夫人醒了？”苗嬷嬷端着铜盆进来，刚要上前伺候，一眼瞥见她被打湿的领口，不由低呼：“哎呀，夫人您怎么了？莫非夜里着了凉？要不要老奴去请大夫瞧瞧？”
  苏烬雪微微摇头，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
  院角高大合欢树上，昨日还叽叽喳喳的喜鹊窝变得空荡荡。
  树下，小丫鬟正拿扫帚，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什么，仅隐约看到一摊暗红血迹。
  原来，先前巢里的几只幼崽，竟不知何时摔下来，没了气息。
  苏烬雪的眉峰拧起，心头莫名一沉。
  或许母子连心，或许触景生情，不安瞬间蔓延，她哑着嗓子问：“屿儿呢？”
  苗嬷嬷面露难色，声音低沉：“回夫人，少爷，少爷他昨日又没回府，大概往断云阁...”
  “混账东西！”苏烬雪烦躁地挥手打断，两腮紧绷。
  这个儿子，简直就是来讨债的。
  打小忤逆顶嘴，长大更管不住，整日厮混于烟花柳巷，甚至染上恶心嗜好。
  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他甚，此生要受这份磋磨。
  苏烬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又问：“岫儿呢？她总该在府里吧？”
  提到二姑娘，苗嬷嬷的脸色更难看：“姑娘...昨夜歇在苏婳姑娘的听竹小筑了。”
  苏烬雪简直到了忍无可忍之地步。
  从前宋岫儿虽算不得贴心，却胜在省心。
  可不知从何时起，竟渐渐与自己生分，尤其近些日子，一副巴不得搬离横屋苑的做派，日日黏着苏婳，夜里更要宿在一处。
  从前她二人虽为表姐妹，关系和睦，却也从未亲昵到这份上。
  桩桩件件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像闷热的天，逼苏烬雪胃里泛酸水。
  与此同时，前院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连滚带爬，顾不上跪地行礼，大喊道：“夫，夫人！出大事了！”
  苏烬雪心头的不安瞬间炸成一片。
  她赤着脚，在苗嬷嬷搀扶下踉跄几步，站到小厮面前，强撑怒色：“没规矩的东西，像什么样子？说清楚，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抖得如秋风落叶，瞳孔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惧色：“少、少爷...被大理寺的人锁走了！”
  “你说什么！？”苏烬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划破天际。
  满院子的丫鬟仆妇僵住，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哐当”，“哗啦”声响成一片，手里物件全掉，滚落满地。
  苏烬雪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捂住胸口后退两步，膝盖一软，若非苗嬷嬷紧紧架住，眼看便要瘫倒。
  苗嬷嬷比她镇定些，忙攥住小厮的胳膊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少爷好端端的，怎会被大理寺拿人？”
  小厮嘴唇哆嗦，好不容易才把听来的消息串起来：“是，是断云阁。今早老鸨见走廊渗出血，推门一看千家少爷千子烨，赤身裸体躺在榻上，脖子缠条红绸，死于窒缢...地上...那地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还有两个良家少年，被刀捅死，死状极惨...”
  小厮每说一句，苏烬雪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双唇抿成一道青紫色的线，脸颊上的肉控制不住地抽搐，像被逼到绝境，即将背水一战的困兽。
  “备车！”她猛地推开苗嬷嬷，声音嘶哑却带狠劲。
  终究掌家多年，事到临头，章法全然没全乱：“快！赶最快的车，带我去断云阁！”
  苗嬷嬷又惊又怕，忙拉住她：“夫人！这等大事，得先回禀侯爷啊！”
  “不能说！”苏烬雪厉声打断，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的清明：“能瞒一会是一会！”
  宋昏年轻时放浪形骸，人到中年倒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前阵子因为册封主母之事，两人心生芥蒂，若让他得知，难保不会为了撇清关系，做出比丢车保帅更狠的行径。
  而更紧要的是，如今芍药正得宠，她正当妙龄，保不齐哪日便会给宋昏再添个儿子。
  苏烬并非没动过以绝后患的心思，怎奈贱人精得像只狐狸，吃食饮水皆防备，几次暗里动手，全被她不动声色躲了过去。
  这些俱为后话，苏烬雪没心思细想。
  她匆匆换了身素色褙子，几乎未施粉黛，便携苗嬷嬷往马车奔。
  一路上，脑里飞速旋转，譬如能托的官员，能求的世交，甚至曾与自己共谋的翊亲王云云。
  然想到最后，终究绕不开无计可施四个字。
  她心如死灰。
  却说马车行驶片刻，泊稳断云阁外。
  门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小贩们踮脚张望，说书先生撇下听客挤在最前，连挎着菜篮的婆子都忘了回家。
  大理寺衙役腰佩长刀，手持水火棍，面色森然地围于四周，形成一道人墙。
  为首者，身着从六品校尉服饰，绣獬豸纹样，沉声呵斥着往前涌的看客：“都退后！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在他脚边，正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龟公，显然刚被盘问过，脸色苍白如纸。
  苏烬雪到底是一个后宅妇人，目睹这般声势浩大，一时踌躇不敢前。
  “小娘。”
  一道轻飘飘少女音，穿透周遭喧嚣，直直落在苏烬雪耳中。
  她浑身一僵，当自己急糊涂听错了，身旁的苗嬷嬷却已失声开口：“大，大姑娘？”
  苏烬雪急促回头，却见宋同风与慧娘立人群外，身后跟着个面无表情的护卫。
  今日的宋同风，穿了件赤金绣莲的曳底长裙，外罩一件月白镶玛瑙的比甲，华贵似天宫仙姬。
  往日见惯她素衣白裙的清冷模样，此刻浓艳打扮，倒让苏烬雪心里猛地窜起个影子。
  记忆里那张热烈明媚的脸庞，正一点点与眼前少重叠。
  一样的狐狸眼，一样的似笑非笑，一样的...诛心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