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失算（4）

  几人不约而同地回头。

  但见一白衣男子缓步而来，与蜩螗沸羹的环境形成极强割裂感，

  多日未见，他依旧玉朗星眉，眼角眉梢自带一段风骚。

  男人走到宋同风身侧，挑了挑眉，熟稔戏谑：“又惹麻烦了？”

  “许夫子。”宋同风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屈膝行礼。

  周昭看着突然出现的许扶摇，眼底狐疑又深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试探道：“听夫子方才意思，竟是与表妹一路过来的？”

  许扶摇不置可否地颔首，似笑非笑：“周少卿莫非查案查惯了，见谁都像可疑之人？君子内不欺己，外不欺人，区区小事，在下何必虚言。”

  说着，他转头看向宋同风，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宋大姑娘乃在下最得意之门生，眼下女官擢选在即，我写了篇策论送她参详，姑娘为表谢意，特意买桃花酥相赠。”

  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扶摇既已为她解围，宋同风自然没有不顺着台阶走的道理。

  “今日德福斋的老师傅生了病，掌勺的换成小学徒，只会做豆沙馅儿。”宋同风说着，示意身后的慧娘将食盒递上，深表歉意：“本想让夫子尝尝新出的枣泥味儿，偏赶得不巧，望夫子勿怪。”

  许扶摇闻言，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迅速。

  “周少卿尝一块否？”许扶摇径自捻了一块送入口中，细嚼慢咽间夸赞道：“嗯，是不错，甜得恰如其分。”

  这句“恰如其分”别有深意。

  不知他赞的究竟是糕点呢，还是暗指自己犹如神兵天降，来得正是时候。

  “许夫子说笑了。”周昭顺势松了语气：“无非案子凶险，我一时多些谨慎，夫子莫要见怪。”

  三人你来我往说着话，苏烬雪却没有心思再看。

  她像被钝刀子割肉，五脏六腑都发慌。

  猛地，她又一把攥住周昭衣袖：“周少卿！我家屿儿定是无辜的！千家那边...千家真的好说！大不了我负荆请罪，要多少赔偿都依他们！再说千子烨死得本就不体面，他们家未必肯把丑事闹大，您放心，我一定能压下去，一定能……”

  她像怕周昭不信，又像在说服自己。

  总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周昭垂眸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自古以来，惯子如杀子，良材不琢休成器，欲作修梁总是痴。

  苏烬雪与其求饶，倒不如好好反思，这些年究竟如何教养的宋屿，竟将他培育成罔顾人伦，视律法如空物的性子。

  “小娘莫急。”宋同风适时开口，瞧着倒真像既担心又真挚：“守拙，快去府里请父亲来，他定然有办法处置。”

  “不成！”苏烬雪尖声嚷道，声音劈了调：“万万不成！”

  守拙却置若罔闻，眼看苗嬷嬷疯了似的扑上来拦，他侧身一避，顺势抬手一拨，动作快得只剩道残影。

  苗嬷嬷哪里禁得住这股力道，踉跄着飞出去，“咚”一声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闷哼出声。

  守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脚下毫不停歇，转眼便没了踪影。

  一股腥甜直冲天灵盖，苏烬雪咬碎了牙。

  她明明知道！

  她明明知道！

  知道一切都是宋同风那贱丫头搞的鬼！

  可死丫头敢在这时候跳出来，定然把后路铺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半分证据，贸然攀咬，必遭反噬。

  更何况大理寺少卿还是她表哥，难保偏袒维护！

  苏烬雪现在恨不得扑上去，活生生撕下宋同风的肉，喝干她的血！

  许扶摇望向苏烬雪的目光沉了沉，不动声色地往宋同风身前一站，虽未发一语，却将保护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苏烬雪顾不上纠缠，脑中念头飞转，绕开两人，冲到周昭面前：“周少卿！您方才说，若苦主肯松嘴，这事便能私了？”

  周昭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漫出来，懒懒点头。

  “好！”苏烬雪像在溺水时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眼中展露微光，回头冲地上的苗嬷嬷厉喝：“苗嬷嬷！起来！咱们现在就去千家！快！”

  “不必去千家。”一道清洌洌的少女声由远及近：“苏夫人既想找千家讨说法，我来了，也是一样的。”

  众人循声望。

  少女一抹浅妃色裙裾，料子素净到了极致，反衬她身姿纤弱，五官动人。

  双环髻边簪了两朵小小茉莉花，让本就温婉的气质更多了一丝怯意。

  这豆蔻年华的少女正是千子烨的妹妹千灼华。

  也是她与宋同风联手，织就了今日环环相扣的大戏。

  宋同风双唇抿成一道线。

  她真想问上一问，问计划怎会出现如此大偏差？

  千子烨为何会死？

  那两个无辜的良家子，又为何成了陪葬？

  千灼华似看穿她眼波间的惊涛骇浪，却不在乎地移开，仿佛疑问与她毫不相干。

  她走向周昭，每一步都像踩在预设棋格里。

  “周少卿。”千灼华敛衽行礼，一派我见犹怜：“今日，我便代表千家表态。”

  话音落地，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划苍穹。

  苏烬雪被接二连三的变故砸得魂不守舍，眼神涣散，连基本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宋同风始终缄默，静待千灼华下一步举措，一个极其不好的怀疑慢慢浮现。

  许扶摇站在其身侧，显然对闹剧兴味索然，单单想护着宋同风。

  唯有周昭，目光紧锁着面前少女，心脏竟没来由地漏跳一拍。

  他放缓了语气：“姑娘痛失兄长，原不必多礼，有话但说无妨。”

  千灼华秋波暗送，哀而不伤。

  适可而止地露出一截纤细脖颈，强忍悲戚的模样，活脱脱一朵在风雨中强撑的小白花。

  “我兄长生前...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

  稍微顿了顿，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双手捧着递上前：“千家虽痛，却不敢徇私。所谓百里之堤，毁于蚁穴，他既殒命于污糟之地，便是咎由自取。今日，我千灼华便代家族长老立誓，从此与千子烨恩断义绝，断绝一切宗族关系，换千家一个清净清白，干净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