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失算（1）

  “梆——梆——梆——”。
  五道梆子声由远及近。
  打更人戴正编帽，清了清嗓子，朝空巷吆喝起来：“五更天，门儿开，扫地开窗防贼来，潮气重，露水白，买卖开张好发财！”
  墙根青苔吸饱晨霜，几只站在上面的夜鹭被惊飞，翅膀扫过瓦当，与远处秦淮河畔的蛙鸣一唱一和。
  打更人提灯路过断云阁，表情不明地睨了一眼，显然瞧不上。
  晨光爬上飞檐，这所污秽地难得清静，倒像个倦怠的戏子，卸了妆，垂着眼，任凭人们将昨夜热闹当作一场无痕春梦。
  “老马。”更夫提着灯笼走近，老远就扬声招呼，脸上堆笑：“运气咋样？没捡到些银角子，玉佩啥的？”
  秦楼楚馆之地，夜里常有喝醉了的富家子弟，稀里糊涂丢些贵重玩意儿。
  扫街的与打更的早有默契，见者有份，捡到零碎便分着添碗热汤，也算清苦营生里的一点盼头。
  被唤作老马的扫街人直起身，稀罕道：“甭提了，邪门得很。”他下巴往巷尾一扬，撇撇嘴：“你瞅瞅，往常就算没银子，也得有点旁的，可今儿...”
  更夫顺他目光望。
  巷尾惯常乱糟糟的垃圾堆竟异常干净，只有墙角一滩深褐色印记，正泛着阴沉沉的光，说不出的瘆人。
  两人目光还胶着在那滩暗渍上，身后断云阁内突然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片刻后，老鸨疯了似的冲出来，像一只没头苍蝇，在长街上跌跌撞撞地奔。
  瞥见更夫与老马，她眼里骤然迸出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花容失色：“报官！快报官啊！”
  更夫嫌恶地甩开她，挑了挑眉：“王妈妈，断云阁里一年到头不见血才稀罕，今儿怎么急成这样？莫非被菩萨点化了？”
  老鸨顾不上同他逞口舌之快，上气不接下气道：“死人了！”
  “死的是千家少爷，千子烨！”
  “...”
  正值盛夏，日头过卯，金红色的光斜斜漫在天边，却已带着灼人势头。
  将军府内，小厮们提木桶往地上洒水，丫鬟们端着铜盆往各院去伺候。
  分管灶房的仆妇搅动大锅，桂花糖粥的甜香混着柴火气弥散，她抬手抹了汗，满意颌首。
  一切按部就班，安静里藏着有条不紊的忙碌。
  东院里，周昭已换上官服，青绿色衣袍熨帖妥当，衬得他身形颀长，五官英俊端正。
  当真好一个惨绿少年，前程可期。
  “少爷。”小厮未及通传便推门而入，急慌慌道：“大理寺的人于府外候着，说出了要紧案子，务必请您即刻过前往。”
  周昭闻言，猛地转身，皱了皱眉。
  大理寺查案素有章程，向来依时传召，何曾这般鲁莽过？竟还直接堵到门口。
  除非...牵连泼天大事，恰如前番山贼掳人。
  想到这儿，他不敢再耽搁。
  “去回禀祖父和父亲，今早我陪不了他们用早膳。”周昭抓起乌纱帽往门外走，小心叮嘱：“切记，旁的不要多嘴，别让他们担心。”
  小厮忙应下，侧身让开，却见他脚步匆匆，在门槛边猛地收住。
  周昭转过身，目光沉了沉，似乎想到什么：“表妹呢？”
  这小厮为周昭心腹。
  打宋同风昨日搬到将军府后，便领了暗中盯梢的差事，此刻听周昭发问，自然秒懂其中关窍。
  “方才见宋姑娘吩咐车夫备辇，想来准备往崇文阁去。”他答得仔细，见主子眉头没松，又补了句：“姑娘从没出过府。”
  周昭“嗯”了一声，半晌才又开口：“昨夜她院里可安稳，有无人寻过她？”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宋岫儿的挑拨确实起了点作用。
  周昭开始考虑，眼下突发的案子，是否会和宋同风有关。
  小厮虽不明就里，仍点头道：“没什么可疑的。宋姑娘昨儿歇得早，夜里静悄悄，啥也没发生。”
  “知道了，往后再多上点心。”周昭没时间深思，复叮咛几句，大步流星穿过月洞门，转瞬没了踪影。
  望向大理寺校尉，周昭面上沉静，心里却忐忑不安。
  不知冲撞了哪路神明，累他短短上任月余，便缠上了这许多官司，一桩比一桩棘手。
  “涂校尉。” 周昭拱手询问：“发生何事，竟劳动诸位一早登门。”
  “周少卿，事出紧急，先不多言。” 涂校尉伸手虚扶他小臂，沉肃道：“你可知迁来上京的千家？”
  周昭颔首：“略有耳闻，听说千御史上旬刚补了职。”
  涂校尉压着声音道：“他家嫡次子千子烨，今早被发现殒命断云阁。”深呼一口气，续道：“不止他，还捎带两个陪酒的良家子，一夜之间，三条人命！”
  “当然最最紧要的——”涂校尉牙关紧咬：“凶犯或为怀仁侯府庶长子宋屿。”
  “什么！？”周昭破了嗓。
  ...
  西苑中，守拙稳步走进，见宋同风梳妆完毕，便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辛苦表哥了。”宋同风抬眼看向镜中自己，淡淡开口：“不过，咱们也算帮他攒些政绩。”
  “政绩？”守拙直起身，咋舌道：“依我看，大少爷此刻只怕一个头两个大，哪还顾得上政绩？况且...”他欲言又止。
  “况且什么？”慧娘不赞同的反问：“你哪头的？”
  “横竖一家人，分甚阵营！”守拙焦急道：“大少爷一向把我当兄弟看，尔今他一再身处风波，行差踏错便沦落万丈深渊，姑娘...”既然说到这，他索性直言：“您下回，能不能甭算计自家人。”
  “你！”慧娘一愣，眼看要破口大骂：“你胡说八...”
  宋同风拦住慧娘，在两人的目光中，她缓步走到窗边，望向院中秋海棠，默默无言。
  “你当我在害他？”良久，宋同风忽而道。
  “害倒不至于。”守拙闷闷开口：“却终归把少爷往风口浪尖上推，您自己想，哪回不是刚压下一桩，转头又掀起一件...”他越说，声音越小：“若非了解姑娘，知道您心性，我且要问一句，您到底把不把少爷当亲人待。”
  漫长沉默，落针可闻。
  “主仆之间，最忌藏暗心，今日你我剖白清楚。”半晌，宋同风语气平静，直接道：“你只看见我把表哥往风波里推，却想没想过，外祖父为何要让他进大理寺？”
  守拙皱眉：“自然为前程计。”
  “不全是。”宋同风摇头，“周家几代藏锋，从未在朝堂争芒，为何独独让表哥破例？”
  “那便为了家族？”
  “答对一半。”宋同风慢条斯理解释：“外祖父年事已高，能护周家多久？其他几房远离纷争，不争不抢亦能安稳。可三舅舅一脉不同。他们在上京，是周家台面上的支脉，若立不住，周家的体面、根基，迟早被蚕食。”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大理寺是何地方？接要害案子，接触朝堂核心。表哥若想站稳，护住三舅舅一脉，甚至撑起周家日后的局面，绝非依仗将军府的荫庇，而是靠自身功绩，人脉，甚至硬本事。”
  守拙喉咙发紧，心中说不上何感受。
  “我并非圣人，更承认自己算计了表哥。”宋同风眸光微动，落在守拙紧绷的肩线：“可你得明白，他们乃我最亲的人，每一步，我都深思熟虑，绝不会失算。”
  “是我误会姑娘了。”守拙垂下头，羞惭满面。
  宋同风安慰般拍拍他：“走吧，该去凑场热闹了。”
  “姑娘是说...？”
  “启程断云阁。”宋同风唇角勾起一抹深不见底的笑：“咱们遵循天道，去让我爹断子绝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