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计划（2）

  车中青年长吁一口气：“天时地利人和。”他开口，自带运筹帷幄的镇定：“眼下全数占齐了。”

  “咱们两家公子同日入京，此为天时。另一道略显沉厚的嗓音接话：“上京有断云阁这种藏污纳垢的地界，此为地利。至于人和嘛——”

  说话人卖起关子，语调似笑非笑，“需深拜咱们两家姑娘。若非她们手腕足够狠辣，棋盘如何能这般稳扎稳打。”

  先开口的年轻人听了，拧了拧眉，显然对“狠辣”两字不满。

  狠辣者，如比中山狼。

  用这个词形容闺阁姑娘，无论意在褒奖或另有他指，总归欠妥。

  再者说，他千家姑娘也许真有几分狠辣，可宋同风，断断不会。

  “怀仁侯府嫡长女，金枝玉叶，身份贵胄。”年轻人提醒道：“管事切记慎言。”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怀仁侯府的管事冯飞。

  今夜他之所以伏于断云阁外，只因得知了计划，执意求来监督的活计。

  宋同风劝过，言明秦楼楚馆多鱼龙混杂之辈，他手无缚鸡，不必涉险。

  然冯飞一再坚持，态度十分坚决。

  拉苏烬雪儿子下马之事，他必须亲力亲为。

  毕竟只有确保计划周全，才能对得起主母的救命恩情，让自己问心无愧。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核心的问题，那就是他打心里信不过千家姑娘。

  按照千灼华的说辞，她与宋同风合谋，乃为了帮千家清理门户，铲除祸家蛀虫。

  听着虽有几分道理，却经不起细究。

  倘若真把千子烨的丑事抖搂出来，千家脸面往哪里搁？千灼华作为他妹妹，往后又该如何论及婚嫁？

  “冯管事，想什么呢。”青年轻轻推他，安抚道：“时辰已晚，你先回侯府吧 ，有我盯着，绝不会出岔子。”

  让他先回侯府。

  言外之意便是，他并不打算走？往深了品，莫非他想支走自己？

  冯飞纹丝不动，沉默半晌。

  满腹疑问打成一个死结，冯飞不得不审慎询问：“你当真能保证那两个少年不会出事？”

  “那是自然。”青年拍胸脯应道：“你甭看他俩瞧着弱不禁风，实则练家子，戏班里的武生见过吧？放心，身手差不了。”

  那扬“请君入瓮”的计划听着天衣无缝，但不知为何，冯飞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按照原本布局，两个少年揣好蒙汗药，先假意迎合宋屿和千子烨。

  等哄着一双奸夫饮下酒，就趁他们瘫软时动手布置，尽力把龌龊扬面夸大，譬如春光乍泄，再譬如肉体横陈，总之，要多香艳有多香艳。

  届时，再以凌辱良家子的罪名状告大理寺，保管板上钉钉，让两人的龙阳丑事传遍上京，轻则双双被家族除名，重则颜面扫地，成过街老鼠。

  可冯飞翻来覆去琢磨，觉得哪里不大对。

  真要细说，大抵是安排太过顺遂，反叫人发慌。

  好事尚且多磨，遑论捉奸要务。

  念及此，冯飞定定看向面前青年。

  自己前来，一为计划无虞，二为亲眼见宋屿倒台。

  可他呢？

  为何在这儿？

  又凭什么陪自己在马车上枯坐四个时辰，至今没半分要走的意思？

  冯飞能从毫无根基的杂役熬成管事，自然八面玲珑，城府颇深。

  涉及姑娘大业之事，他断不肯轻忽，当即敛了神色，摆出对小厮的查问架势，气扬诚可谓剑戟森森。

  “有几个关节，请千家管事说个明白。”冯飞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几下，目光像寒冰。

  青年面容始终匿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猜不透意图，只听他喉咙里滚出个单字：“问。”

  “那两个戏班少年，师从梨园行哪位先生？”

  “师从龚喜先生，鸣春班的关门弟子。”

  冯飞复道：“千家给了他们多少好处？”

  “每人八十两。”

  “八十两？”冯飞嗤笑一声：“买他们一辈子背着断袖的骂名，这笔账，你们算得未免太精了些。”

  “本就归属下九流，何来清誉可谈，又何来骂名可毁？”青年气定神闲，滴水不漏。

  他越面不改色，冯飞越感蹊跷。

  死死盯着阴影处，冯飞突兀调转话锋：“管事今年多大年龄？”

  “二十二。”

  “二十二便能执掌千家管事的印...”冯飞目光像鱼钩，犀利探过去：倒十分少见呐，敢问管事进府多久？”

  对方刚答了句“三年”，冯飞紧跟道：“每月俸禄几何，经手账目可曾有过亏空？”

  不等对方理清，他语速再次加快：“昨夜亥时你于哪处当值？”

  这下，青年再不能稳坐钓鱼台。

  沉寂盘桓许久，末了被一声轻笑打散，笑声颓然无奈，像被戳破身后的望洋兴叹。

  青年长指揉捏眉心，身子微微前倾，一张俊脸慢慢从黑暗中浮现。

  “冯管事。”青年开口，慢悠悠道：“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久，你是聪明，但可惜不够聪明。”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乍现。

  冯飞瞳孔骤缩，想躲却被对方的膝盖死死抵住腰腹，利刃破衣声伴随剧痛，瞬间逼他瞪大了眼。

  “你...”血沫堵在喉咙口，冯飞声音破碎：“究竟...是谁？”

  青年没答，反手抽出短刀，登时带起一串血珠，溅在冯飞惊愕的脸上。

  不等他挣扎，青年像托死狗般拎起冯飞，狠狠掼出马车外。

  “咚”的闷响，冯飞被重重砸到巷尾的垃圾堆里，腐臭秽物糊了满脸。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得视线发花，冯飞挣扎着抬头，却见车辙飞扬尘土，那只握着刀的手，正漫不经心地甩来甩去。

  “下辈子见。”青年朝他挥了挥胳膊。

  月光洒于刀身，亮得像一道催命符。

  血从腹部往泥里渗，冯飞目光渐渐涣散，直至被黑暗彻底吞噬。

  唯有远去的车声与断云阁里的淫词烂调，像两把重锤，敲在他涣散意识上。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