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欢迎登船，观察对象三号

  布鲁克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清晰而又真实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摆，不再是虚无的奢望，而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证明。
  “哟嚯……”
  一个干涩的音节从他那无法开合的下颚骨中挤出。
  紧接着，那标志性的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哟嚯嚯……哟嚯嚯嚯嚯嚯！”
  布鲁克的笑声不再是空洞的强颜欢笑，不再是面对无尽孤独时的自我麻痹。
  那笑声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充满了重获新生的宣泄，甚至带着一丝滚烫的如同泪水般的灵魂波动。
  他笑着，闹着，在那片温暖的阳光下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那副骨头架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术后情绪的过度释放，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洛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靠在船长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记录着什么。
  “患者在经历了长达四十年的存在性缺失与感官剥夺后，其情感反馈中枢在重新接收到正向刺激时，会产生短时间的过载现象，临床表现为行为失控与无意义的重复性发声。”
  “嗯，需要进行适当的心理疏导，防止其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他身旁的诺，则用一种更加严谨的笔触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
  【病例：布鲁克。】
  【术后观察报告（第一日）：影子再植手术成功，患者与世界法则的连接已恢复正常。】
  【目前出现强烈的术后应激反应，表现为在阳光下进行长时间、无规律的肢体运动与高分贝声带（虽然不存在）振动。】
  【初步诊断为重见天日综合征，建议进行为期一周的隔离观察，并辅以安神类音乐疗法。】
  角落里，米霍克依旧在擦拭着他的黑刀夜，动作一丝不苟。
  阳光照在他那张如同雕塑般冷峻的脸上，却没有给他镀上任何温度。
  米霍克似乎对甲板上那个正在发疯的骷髅毫无兴趣，但那双偶尔睁开的鹰隼般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他见证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手术。
  那不是刀剑的交锋，却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更加惊心动魄。
  洛安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斩断了束缚灵魂的法则，缝合了存在本身的裂痕。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米霍克对强大这个词的理解范畴。
  他一直认为，剑道的极致是斩断一切。
  但今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治愈一切。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道，让米霍克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剑心泛起了涟漪。
  他开始思考，自己所追求的斩与洛安所施展的治，其本质究竟有何不同？
  哪一个，才更接近这个世界的真理？
  终于，布鲁克那癫狂的庆祝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重新整理好自己那身虽然破旧但依旧笔挺的燕尾服，走到洛安面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深深地鞠了一躬。
  虽然他没有腰，但那份发自灵魂的敬意却比任何姿态都更加真诚。
  “洛安医生，大恩不言谢。”
  布鲁克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轻浮，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从今天起，我这条……不，是我这副骨头，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无论您要去哪里，做什么，我都将追随于您，为您献上我的剑与音乐，直到我的骨头化为尘埃！”
  洛安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你的命对我没用，我需要的是你的临床数据。”
  “作为黄泉果实能力者在影子被剥离又重新植入后的长期观察样本，你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洛安顿了顿，补充道：“欢迎登船，观察对象三号。”
  布鲁克愣了一下，随即再次爆发出大笑：“哟嚯嚯嚯！观察对象吗？真是个有趣的称呼！我接受了！”
  他转过身，又看到了角落里的米霍克，眼中闪过一丝剑士特有的尊敬。
  “这位先生，感谢您之前为我影子那场精彩的战斗，虽然是被迫的，但那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华丽的剑舞！”
  米霍克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布鲁克也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强者的孤高。
  他兴奋地环顾着这艘小小的，却充满了奇迹的船，感觉自己的人生翻开了全新的篇章。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标志性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充满了期待的语气，对着洛安……身后的诺亚问道。
  “这位美丽的小姐，虽然很唐突，但为了庆祝我的新生，请问……能让我欣赏一下你的内裤吗？”
  诺亚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我是男的……”
  这话让布鲁克的骨头瞬间僵硬了下来。
  洛安的声音则幽幽地响起：“典型的社交功能障碍性试探行为，通过提出冒犯性的请求来快速建立人际关系的边界感测试，是长期独处后遗症的一种。”
  “诺亚，在他的病历上再加一条，强制性社交礼仪再教育，疗程三个月。”
  布鲁克那张骷髅脸上的表情越发僵硬了……
  当手术刀号彻底摆脱了魔鬼三角海域那粘稠的引力，驶入一片真正海阔天空的蔚蓝时，船上的日常便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奇特韵律的节奏。
  以往，这艘船上只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米霍克用最顶级的磨刀石，不紧不慢地打磨着黑刀夜时发出的带着某种形而上学意味的沙沙声。
  另一种，则是诺亚手中那支鹅毛笔在厚实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病例时，同样冷酷无情的沙沙声。
  而现在，船上多了第三种声音。
  “哟嚯嚯嚯！大海啊！真是壮丽！让老夫为你献上一曲海风的咏叹调吧！”
  布鲁克总是精力充沛，他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船头，拿出他那把珍爱的小提琴，用激昂或悠扬的琴声为这艘驶向未知的船只配上背景音乐。
  他的琴声中充满了重获新生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扫这艘船以往那过于冷静乃至冷酷的学术氛围。
  “噪音分贝超过了八十，频率在五百至三千赫兹之间剧烈波动。”
  洛安坐在船长室里，一边翻阅着一本从某个古代遗迹里拓印出来的论灵魂能量与物质形态的转化猜想的孤本，一边头也不抬地进行着他的日常诊断。
  “这种无规律的声波刺激虽然能暂时提振精神，但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下容易导致听觉神经疲劳，甚至诱发幻听，诺亚，提醒三号观察对象，音乐疗法需要遵循医嘱，不能滥用。”
  “是，医生。”
  诺亚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
  【关于观察对象三号（布鲁克）的康复补充条例：每日音乐演奏时间不得超过四小时，曲目需经主治医生审核，以平缓、有助于凝神静气的古典乐为主，严禁演奏任何带有强烈个人情绪的即兴摇滚或死亡重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