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悲伤之岛

  米霍克没有再多言，只是重新坐回了他的那艘小舟之上，闭上眼睛，仿佛又进入了那种与世隔绝的冥想状态。
  但这一次，米霍克的小舟却不再是随波逐流，而是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紧不慢地跟在了手术刀号的后方。
  诺亚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在本子上添上了一笔。
  【临时医患关系确立：患者米霍克，因对主治医生洛安的诊疗方案产生浓厚兴趣，现已主动进入跟随观察疗程。】
  【备注：该患者具有极高的潜在攻击性，建议保持安全距离，避免不必要的物理性交流。】
  于是，东海的海面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艘通体漆黑，速度极快的流线型小船在前方破浪而行。
  而在它的后方，一口点着幽绿烛火的棺材小舟不紧不慢地跟着，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船上，洛安继续研究着那份病理日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后方那个闭目养神的病人，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他正在为这个特殊的病人构建一个初步的、长期的、充满了挑战性的治疗方案。
  诺亚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自家医生，一会儿又看看后面那位煞神，感觉自己的神经时刻都处在一种即将绷断的边缘。
  他觉得，这艘船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手术刀号了。
  它更像是一个移动的、高危的精神病患监护中心。
  而他，就是这个中心里唯一的，也是最可怜的护工。
  这样的航行持续了两天。
  两天里，洛安和米霍克没有再进行任何语言上的交流，但两人之间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当海面上起风时，米霍克的小舟周围总会有一股无形的剑意将风浪隔开，让它保持绝对的平稳。
  当洛安在进行某些需要绝对安静的药理分析时，米霍克甚至会主动将那些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不长眼的海兽，用一道随手的剑气斩成两半，免得它们打扰到医生的工作。
  这种诡异的和谐，让诺亚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海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笼罩在灰色雾气中的岛屿。
  那座岛屿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孤寂，连海鸟都不愿在上空盘旋。
  一股若有若无的，深入骨髓的悲伤气息顺着海风传来，让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悲伤之岛，到了。
  洛安站在船头，生命视野毫无保留地展开。
  他看到，整座岛屿的生命场域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那不是死亡，而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被悲伤彻底浸染后的……麻木。
  “有趣。”
  洛安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又兴奋的弧度。
  当手术刀号那漆黑的船身如同利刃般切开笼罩着岛屿的灰色浓雾时，一股无形的、深入骨髓的悲伤便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单纯的低温，也不是精神上的威压，而是一种仿佛连空气中的每一个尘埃都在哭泣的沉重感。
  诺亚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湿透了的冰冷海绵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压抑起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被遗忘的、充满了背叛与死亡的黑暗记忆。
  “情绪介导性感染，通过空气中的负面能量粒子进行初期渗透，有趣的传播途径。”
  洛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诺亚心中那不断蔓延的负面情绪。
  诺亚猛地回过神来，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他看向洛安，却见自家医生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眼神不像是在进入一座传说中的诅咒之岛，倒像是在参观一个构造新奇的大型病理实验室。
  岛上死寂一片。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带着呜咽。
  码头的木板早已腐朽，岸边随处可见保持着各种姿态的石像。
  一个渔夫正奋力地将渔网抛向大海，脸上的表情却凝固在收获落空的失望瞬间。
  一个母亲正温柔地将孩子抱在怀里，眼角却永远地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甚至还有几只海鸥在落地的刹那便化作了石头，永远地保持着收拢翅膀的姿态。
  它们栩栩如生，仿佛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生命，但那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无尽悲伤却让任何一个看到它们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法则之线被一种灰白色的负面能量丝线严重缠绕，导致其生命形态被强行固化，从生物学层面被强制转换为硅基形态。”
  洛安的非凡视野中，整座岛屿的法则网络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无数根代表着悲伤这个概念的法则丝线如同恶性的藤蔓，缠绕着岛上的每一个生命体，无论是动物、植物，还是那些被困在石像中的灵魂。
  “初步诊断，这不是石化病，这是由高浓度的情绪能量引发的法则性感染，整座岛屿都患上了……集体性慢性抑郁症。”
  诺亚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快记录着，只是握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觉得，自家医生对抑郁症这个词的理解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米霍克从他的棺材小舟上走了下来，他那鹰隼般的金色眸子扫过周围那些栩栩如生的石像，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背后的黑刀夜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嗡鸣，仿佛在与这片天地间弥漫的某种古老意志产生共鸣。
  三人向着岛屿的深处走去。
  越是深入，周围的石像就越多，也越发地诡异。
  他们甚至看到了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海王类，它张着血盆大口，似乎正准备吞噬什么。
  但那巨大的眼眸里流露出的却是无尽的哀伤，仿佛在为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而哭泣。
  最终，他们在岛屿的中心地带发现了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色焦土。
  焦土之上，散落着无数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
  这些石头表面异常湿润，仿佛在不断地向外渗出泪水，将周围的空气都浸染得悲伤而又潮湿。
  这便是传说中的哭泣之石。
  “高浓度法则能量的结晶体，是病毒的核心载体。”
  洛安的眼中闪烁着一个病毒学家发现全新病毒株时的兴奋光芒。
  他无视了米霍克那略带警告的眼神，径直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触摸到了一块最大的哭泣之石。
  轰！
  一瞬间，一股庞大到足以冲垮任何凡人意志的悲伤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顺着洛安的指尖轰然涌入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