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说的就是你，站住！

  赵清河的脚步，没有停。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又慢又沉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巷子口挪过去。
  越是靠近，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就越是清晰。
  崔贾身上那股劣质的香粉味。
  赵青瑶身上那股冷冽如冰的剑气。
  赵清河的眼皮，在斗笠的阴影下，微微垂着。
  他的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前三尺的地面上。
  青石板上的裂纹，像一张丑陋的蛛网。
  他能听到崔贾不耐烦的声音。
  “青瑶，你看够了没有？”
  “这都什么时辰了，抓个人抓了一晚上都没动静。”
  “我们还得回去复命呢。”
  赵青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不带任何感情。
  “再等等。”
  “刘,长远封了城，城门口的盘查，才是最严的。”
  “我倒要看看，他赵清河，长了三头六臂不成，还能从这西城门飞出去？”
  赵清河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守在这里，果然是为了堵他！
  不。
  不对。
  赵青瑶不知道他的计划。
  她只知道自己杀了人，会被全城搜捕。
  西城门是出城的要道，也是通往西山军营的必经之路。
  她守在这里，或许只是出于一种直觉。
  一种猎手对猎物的直觉。
  赵清河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脸上的神情，在锅底灰的掩盖下，依旧是那副麻木、衰败的样子。
  他离他们，只有不到十步了。
  九步。
  八步。
  七步。
  他甚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崔贾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
  就在这时，赵清河的眼角余光，忍不住微微抬起了一线。
  就那么一丝。
  他看到了。
  赵青瑶正侧着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鹰一样，在稀疏的行人中来回扫视。
  她的目光，从一个卖菜的老农脸上划过，又落在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身上。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缩在墙角的老乞丐。
  赵清河的心，稍稍松了一丝。
  他的计划，是对的。
  灯下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身上。
  谁会怀疑一个连路都快走不动的老头子？
  他低着头，从两人身边，默默地走了过去。
  成功地从这两个煞星的眼皮子底下，走了过去。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让人虚脱的轻松感，涌了上来。
  可赵清河不敢放松。
  他知道，只要还没走出赵青瑶的视线，危险就永远存在。
  他继续挪动着脚步，准备拐进前面的街角。
  只要拐过去，他就暂时安全了。
  然而。
  就在他的一只脚，即将踏出那道无形的界线时。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毫无预兆地响起。
  “站住。”
  轰！
  赵清河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收缩。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疯狂闪过，却又抓不住任何一个。
  完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
  不。
  不能慌。
  赵清河，你不能慌！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回头，没有立刻拔腿狂奔。
  他对自己说。
  她叫的，不一定是我。
  街上还有别人。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保持着那个佝偻的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一个耳背的老人，根本没有听见。
  “说的就是你。”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了。
  也更冷了。
  “那个戴斗笠的老头。”
  赵清河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但他没有绝望。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
  他的易容，天衣无缝。
  她不可能认出自己。
  或许，只是诈我一下。
  赵清河的脑子，在生死一线间，飞速地运转着。
  他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僵硬、迟缓的姿态，转过身来。
  他的头，依旧低垂着。
  让人看不清他斗笠下的脸。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沙哑、模糊的字眼。
  “姑娘是在叫老朽？”
  他的声音，苍老，虚弱，还带着浓重的痰音。
  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命不久矣的可怜人。
  赵青瑶缓步走了过来。
  她站在赵清河面前，相隔不过五尺。
  她的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刀子，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身上刮过。
  从他破烂的草鞋，到他沾满泥污的裤腿。
  从他那佝偻得几乎变了形的脊背，到他那顶压得低低的斗笠。
  赵清河能感觉到。
  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的骨骼，看穿他的灵魂。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双手不安地在身前搓动着，完全是一副底层小民见到贵人时，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畏惧和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