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擦肩而过的仇敌

  赵清河的手，却像铁钳一样，不容她拒绝。
  “拿着。”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威严。
  “你们收留我，担了天大的风险。”
  “这点银子，买的是你们的安稳，也是我的心安。”
  “以后，若有人问起，就说从没见过我这个人。”
  妇人被他看得不敢再动，只能死死攥着那个钱袋，眼眶都红了。
  交代完这一切，赵清狗不再停留。
  他走到屋角的水盆边，掬起一捧冷水，胡乱地在脸上一抹。
  然后，他从灶膛里，抓了一把冰冷的锅底灰。
  就着水，在脸上涂抹起来。
  很快，一张年轻英武的脸，就变得蜡黄、憔悴，还带着几分病态。
  他又故意弓起背，佝偻着身子，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收敛了起来。
  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姿，瞬间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糟老头。
  最后，他将那顶斗笠，重新戴在头上，压得低低的。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陈捕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墙角，陈家婆娘捂着嘴，满眼都是震惊。
  赵清河没有再说话。
  他拉开门闩，推门而出。
  清晨的冷风，带着一丝湿气，扑面而来。
  天，已经大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
  早起的摊贩，推着车，打着哈欠，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远处搜捕的动静，似乎也小了许多。
  折腾了一夜，官差们也累了。
  赵清河佝偻着背，学着记忆中老人的样子，一步一挪，走得又慢又沉。
  他走出小巷，汇入了街上稀稀拉拉的人，流。
  没有人注意他。
  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河。
  赵清河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陈捕头的家，在城西。
  而西山军营，也在城西方向。
  只要能顺利走出西城门，一切就都好办了。
  他低着头，沿着墙根，默默地走着。
  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街上的官差，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倍。
  他们三五成群，靠在街边，眼神像鹰隼一样，在每一个路人脸上扫过。
  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是那些年轻力壮、眼神凶悍的独行客。
  对于赵清河这个颤颤巍巍、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老头，他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
  赵清河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走路的姿势，却越来越慢，越来越像。
  他甚至还故意咳嗽了两声，引得路人一阵嫌弃的躲避。
  安全。
  暂时是安全的。
  只要这样，一步一步，走出城门。
  他心里正想着，脚步却猛地一顿。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在了原地。
  巷子口。
  就在他前方不远处。
  两个人影，并肩站着。
  其中一个，是个穿着锦衣华服的胖子，满脸的倨傲和不耐。
  正是清河县有名的纨绔里正，崔贾。
  而在崔贾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青衣，身姿挺拔，背上负着长剑。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但那双眼睛，却像秋水一样清冷，又像寒星一样锐利。
  赵清河就算化成灰，也认得这双眼睛。
  赵青瑶！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赵清河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刚刚逃出，刘，长远布下的天罗地网，怎么一出门，就撞上了这两个煞星！
  ……
  赵清河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崔贾。
  赵青瑶。
  这两个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唯一的生路之上。
  一股滔天的杀意，如同火山熔岩，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已经攥成了铁拳。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咯咯的轻响。
  只要他愿意。
  他有绝对的把握，在三个呼吸之内，将这两个人的脑袋，像砸西瓜一样砸个粉碎。
  可他不能。
  理智像一道冰冷的铁索，死死地捆住了那头即将暴走的凶兽。
  杀了他们，然后呢？
  这条街上，至少还有十几名官差。
  整个清河县，都是刘，长远撒下的天罗地网。
  他会瞬间暴露。
  他会被无穷无尽的追兵淹没。
  他会死。
  他死了，山洞里的嫂嫂们，怎么办？
  一张张或担忧、或期盼的脸，在他脑海里急速闪过。
  嫂嫂们在等他。
  他必须活下去。
  赵清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无声地吐出。
  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杀意，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压回了心底那片最黑暗的深渊。
  他的背佝偻得更低了。
  仿佛连街上清晨的冷风，都足以将他压垮。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两个人的身份。
  他们只是路边的两块石头。
  两棵树。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行将就木的老乞丐。
  对。
  一个老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