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前世篇(三)
作者:一捧秋凉
病房里,远川凌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老实说,他那几年浑浑噩噩,每天做的事情第二天的自己都不记得,没有什么生活目标,几乎是随时随地有了想法就会立刻行动,甚至有的时候也会在临时住所待上整整一周。
他辗转去过很多国家,很多城市,有时候是因为看到街边的宣传海报,有时候是听了旅游社的推销,总之漫无目的地和游魂没有什么两样。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决定放弃医学,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生活节奏,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印象。
他的世界长时间昏暗一片,一直到在那年的看台上,见到比赛中的及川彻。
远川凌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很显然他对及川彻的这份回忆完全没有印象,但成熟的远川先生很懂先发制人。
这大概在恋爱关系上是一种禁忌,就像爱人提起结婚纪念日,自己却发现完全没印象一样。
所以远川凌不会承认这一点。
“唉——原来某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会和我诉说自己的烦恼啊,现在只会说一句‘交给我’没问题。”远川凌撇了撇嘴,他视线略微低垂下去,掩盖自己的心虚。
及川彻当然知道这是逃避的举动,他对远川凌所有的小动作了如指掌。
及川彻低低笑了几声,成年男子的成熟魅力在他身上展露无疑,他并不觉得这是对爱情不忠的表现。
因为他知道,远川凌已经很努力在爱他了,如果出现什么问题,一定是他没做好。
今天他留在这里,也和爱人达成了共识,他们必须对彼此做出毫无保留的剖白,即便结果很有可能,向彼此暴露出陈年的伤疤。
于是他感慨道:“我那个时候的年纪,还没有到能独自消化一切烦恼的地步,现在我都还记得在训练队被人针对时有多难过。”
他和远川凌一样低垂眉眼,语气听起来有些委屈。
这是个标准的示弱姿态,通常被及川彻使用在求和的时候,比如他蹲在床边给爱人揉腰还要被打的清晨。
远川凌忍了一下,到底没能按住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
明明这次理亏的是他,就算及川彻和他得寸进尺,远川凌也不会拒绝,没想到这家伙完全没有在意,反而还反过来向他示弱。
不过随后,他就发现了及川彻的真实目的。
及川彻用手贴了贴远川凌的脖颈,问:“所以那对兄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似乎不想让这些陈年旧事打扰爱人,但这场坦白局他必须心狠一点。
远川凌握住他伸到自己颈侧的手,安抚地捏了两下,然后说:“我印象不是很深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功能,他对那些苦难般的往事印象都不是很清晰,每每回想起来,好像在旁观别人人生。
“那个男人是我之前在E国医学院的学长,后来因为学术不断被退学,在学校的时候,他好像很看不惯我。”
“后来他的妹妹得了一种罕见的血液病,是我正在研究……”
说到这里,远川凌卡了一下,因为这是他以前的课题,是另一个世界线上的自己,正在研究的一个课题。
他一瞬间有些将记忆混淆了。
及川彻收紧了手,说:“我知道,我知道。”
远川凌于是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当年的论文提出了一个进行初步治疗的可行性,因为那篇论文,我被医学院破例录取,但在那之后没多久,我出了车祸。”
远川凌伸手放在自己的腰腹间,陈年的伤疤还留在上面。
及川彻眸色渐深,他和另一个时间线上的自己共享了记忆,并从迹部景吾那里得知了一个秘密,但现在,他不能和爱人说。
这件事他们来解决就好,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才好和对方分享喜讯。
远川凌继续道:“因为后遗症的关系,我转了进修方向,当时医学院里不少人都觉得我是落水狗,当初那么张扬,最后不还是这个下场。然后那家伙,在他妹妹确诊这种血液病后第一时间想到了我,他给我发了很多邮件,向我寻求帮助,问我难道不想重新回到医学领域吗……”
远川凌沉吟一声,试图和当时的自己共情,“老实说……我对医学其实也没有那么执着,不过,我不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及川彻大概理解了一些,“治疗费用很贵,他承担不起,所以才会找上你。”
远川凌点头。
随后他从澳大利亚去了阿根廷,和那位学长见面。
他承担了那孩子一段时间的医疗费用,并且真的有观察对方的病情记录数据。
“我不明白自己当时在想什么……”远川凌觉得有点头疼,他不太想回忆那时候自己的状态,总觉得是那是进了梦魇的人,甚至可能会隔着时光,影响到现在的他。
及川彻起身坐到床边,让远川凌靠在自己身上。
“没关系,可以不用想的,我们阿凌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了……”及川彻环抱住远川凌,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远川凌的耳朵。
本来就没几两肉的人,现在因为在床上躺了几天,消瘦得愈发厉害。
他心底丝丝缕缕的痛意缓慢上窜,差点让自己难以呼吸。
“也对,人本身就是很难理解的生物。”远川凌应了一句。
就像他不理解自己,明明已经知道没有继续医学道路的可能,明明本身就没有特别热爱这个行业,为什么在失去追寻多年的道路时,没有办法痛痛快快地说一句放弃。
他是否是想以这种方式证明自我?远川凌难以解释。
就像他也不明白,当时的那位学长为什么一定要联系他,有权威的医学家很多,他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而且血液病发作之后,治疗的过程很痛苦,那孩子不想坚持,不过她的哥哥却很执着。
后面的事情及川彻也知道,女孩在家中烧炭自杀,火焰不小心点燃了窗帘,大火烧了起来。
远川凌只是凑巧回到公寓,这才救了那孩子一命。
“如果我像他一样也能研究治疗方案的话……”远川凌小声喃喃一句。
或许那个孩子还是有机会得救的。
及川彻觉得自己有点撑不住了,明明过去经历着苦痛的是怀中的爱人,他却感同身受,尤其是记忆里多了另一条时间线上,意气风发的阿凌之后。
他们何尝不算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呢。
只不过现在,遗憾过去并没有意义,珍惜当下才是最好的选择。
远川凌说完了自己的往事,一边用手摩挲及川彻的手背,一边开始继续询问及川彻其他的事情,“然后呢?在那之后,你肯定还见过我吧?”
“哦呀。我们阿凌也太聪明了吧。”及川彻故作惊讶地感慨一声。
远川凌用手肘怼了他一下,“好好说话。”
及川彻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诉说自己的恋爱史了。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分开之后,及川彻有点遗憾没拿到远川凌的联系方式,当时他是只想和对方做朋友的,谁知道后来会有超越界限的想法呢。
不过那天之后,及川彻投入到了更密集的训练之中,想在阿根廷职排站稳脚跟当然不会是件容易事。
好在他后来遇到的队友们都还不错,俱乐部的待遇也很好,及川彻本人也渐渐地适应了在异国他乡的生活。
第二次知道有关远川凌的消息,是在俱乐部的经理人那里。
与其说是消息,不如说是八卦,经理人和队员们闲聊的时候提起最近有个很年轻的职业理疗师,在业内的评价很好,俱乐部有挖角的心思。
经理人给他们展示了那名理疗师的照片,及川彻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人是谁。
他当时也希望俱乐部能真的把人签来,不过经理人说这位理疗师工作很随性,基本上只签短期合约。
倒是很有契约精神,没有跑单过,但俱乐部更像招一个长期稳定的理疗师坐镇。
那时候的及川彻在队里只是个小替补,没有什么话语权,即那次讨要联系方式没有成功之后,这是又一次错过。
不过从那之后,及川彻偶尔会关注一下远川凌的动向。
因为理疗师的身份,他有一个长年长草的社交账号,签了新的俱乐部就会转发新的欢迎推文,十分公式化几乎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及川彻当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时刻关注着远川凌的所在地。
甚至有一年在伦敦,及川彻亲眼看到了相同的IP地址,不过那一年他们没有缘分遇见。
直到四年后,及川彻当上主力一队替补,球队前往巴西打训练赛,他再度在夜晚的海岸边遇见了对方。
球队当时下榻在海边的一个酒店,及川彻晚上睡不着,就想出门走走吹吹风。
他在自动售卖机那站了好久,没想好喝什么,饮料不符合他的健康管理计划,矿泉水的话,他其实也没那么渴。
作为职业球员他还是很在意健康管理的,出来还穿了厚风衣,圣保罗那种全年高温的地方,没把他热死真算是奇迹了。
本着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的原则,及川彻干脆买了一罐汽水和一瓶矿泉水。
他拎着两个累赘准备走向沙滩,拿起手机刷了刷社交软件,照例打开了某人的账号主页,准备偷偷瞄一眼IP。
大概是没能和对方做朋友这件事,在他的社交生涯中太过失败,及川彻真的有点在意这个人。
看一下对方的主页是他每次刷社交软件首页的收尾步骤。
“巴西……?”及川彻眨了眨眼,有点惊讶。
就他的观察来看,远川凌简直和空中飞人没什么两样,没记错的话对方一天前还在东京。
及川彻一边感慨一边在沙滩边的公共长椅上坐下,收起手机刚一抬眼,就见有人正快步往海里走。
对方身形消瘦,背影寂寥,一头白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及川彻:“!?”
他大惊失色,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救人,第二反应是,这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前方跑去,沙滩上跑步实在太费力,他把干脆把脚上的拖鞋踢了出去。
在海水没过对方半个身体的时候,及川彻终于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喂!”及川彻喊了一声,“你……!”
白发青年小幅度转头看他一眼,估计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脚下的步子根本没停,只说了一句:“那边有人,叫救护车。”
大概是及川彻叫他的时候用的日语,对方回话时用说的日语。
白发青年顺手把他往后推了推,挣开及川彻的手,整个人就向前扑进了海水里。
及川彻大脑空白了几秒,心脏似乎都骤然缩紧。
那张记忆里几乎要有些模糊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及川彻却开心不起来。
漆黑的夜色里,汹涌的海水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及川彻犹豫了两秒,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叫救护车。
随后他准备到附近找救生圈,却没想到远川凌回来的特别快,还没等他跑出去,对方已经拖着跳海的人上岸了。
及川彻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把陷入昏迷的少年平放在地面上,远川凌给对方做急救。
白发青年一身休闲装全部湿透粘在身上,长发散落在身侧还在滴水,及川彻脱了外衣下意识就要往对方身上批,却被厉声制止了。
“给我批做什么!给他!体温流失太快会有危险!”这连声呵斥很凶,却明显有些弱气,大概是从海里救人再加上正在做心肺复苏,对这个身形瘦弱的人来说已经很勉强了。
及川彻被吼得一愣,他脑子有点懵,大概也没经历过这种做好事还要被吼得事情,拎着外套的手一时间没有动作。
片刻的犹豫之后,急救已经起了作用。
这位准备跳海自尽的少年大概也没有走进去多远,就被远川凌捞了回来,这会儿还表现得有些茫然。
救护车也来得很快,估计是远川凌提前打过电话了。
及川彻看着停靠在路边的救护车有些愣神。
所以说什么让他去叫救护车,是不希望他跟着冒险吧?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少年被救护车带走了,远川凌还从口袋里拿了两张钞票给了跟车的医生。
一个投海自尽的人,救护车的费用估计也会是负担吧。
及川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衣,心安理得地给远川凌披上了。
远川凌侧眸撇他一眼,浓重的夜色里不太能看清彼此的面容。
青年大概也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十分狼狈,下意识别开了眼。
“谢谢。刚刚,我不是故意的。”远川凌有些歉意道。
及川彻挠了挠头,礼貌地退开两步,“不,没关系,你怎么自己就……晚上海里找不到方向,很危险的……”
“没想那么多。”白发青年回答道。
他转身看向平静的海面,在海风中瑟缩了一下。
及川彻失语片刻。
他两次见到对方,对方都在救人,一次冲进火场,一次跳入海中,却好像完全没有考虑过
两次死里逃生,对方看起来都已经精疲力竭,让及川彻忍不住去后怕,万一出现什么事怎么办。
他似乎在践行着医生救死扶伤的本能,可对方现在的职业却是理疗师。
及川彻还没忘记要联系方式的事,但这种场合好像不太方便?
现在怎么办?邀请对方去自己的酒店房间小坐片刻的话,会不会和上次一样被认为有什么额外想法?
及川彻纠结的功夫,远川凌拢了拢衣服,海风吹得他有点不舒服。
及川彻在这个间隙里打量着对方,这人看起来更加清瘦了一点,精致的容貌也遮掩不住眉宇间的沉沉暮气。
方才看到,及川彻真的害怕对方只是骗他的,被海水吞没之后再也不会回来。
虽说是为了救人,但是不是有些太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那一瞬间,他好像窥到了对方极力掩饰的自毁倾向。
及川彻下意识抬手,片刻又欲盖弥彰地放下,声音干涩地说:“回去记得洗个热水澡,容易感冒……”
“我是医……我知道。”白发青年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湿透的钱包,翻了两下才发现仅有的没被浸湿的两张钞票已经付了救护车的费用,一时间有点捉襟见肘。
及川彻立刻会意,拿出手机道:“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远川凌下意识伸手又摸了下口袋,随即烦躁地拧眉,他把额前的发丝往后一捋,“啧”了一声,不耐烦道:“手机掉进海里了。”
“啊……”及川彻遗憾出声。
远川凌感受到了对方的情绪,于是他解释道:“手机卡是今天新办的,我没记住号码。”
虽然也有不想和陌生人扯上关系的考量,不过这也是实话。
他原本可以不做解释,但听对方遗憾的声音,就下意识开口了。
远川凌眉头越皱越紧,随后直接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及川彻手里,“密码是xx0725,应该够的。”
及川彻原本想说他们互关一下社交媒体账号,却被对方这个一言不合塞银行卡的举动震撼到了,好半天没说话。
远川凌以为他答应了,拢了拢衣服抬步就走。
及川彻连忙冲着对方的背影呼喊,“那个……我的手机号码是xxxxxxx……”
“哦!记住了!”白发青年没有回头,背对着向他挥了挥手。
不知道为何,他将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宽敞的大衣收拢了些,厚实的布料传递给他一股无言的安心感。
好像,很温暖。
那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也是及川彻第二次面对远川凌社交失败。
及川彻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有魅力,他向来得意的社交手段,在面对远川凌拒绝交谈的情况下其实完全没有办法施展。
及川彻觉得很挫败,他从偶尔会留意远川凌的消息,到主动用调侃的语气询问经理人有没有可能聘请那个很有名的理疗师,然后被队友们调侃情窦初开。
那个时候及川彻还在会连连否认。
因为他认为自己只是觉得有点不甘心,有些事情如果只是一次错过就算了,整整两次,及川彻是真的想争取一下了。
不过很有趣的是,那张银行卡及川彻婚后误刷过一次,显示已冻结。
及川彻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远川凌白嫖了一次的事实。
此时病房里的远川凌大惊失色:“不可能!!”
这辈子没有欠过别人钱的远川小少爷表示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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