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汉宫秋月》

  太子齐洛元看着自己那又恢复了骄纵模样的皇妹，再看看被逼到墙角的林旭，心中竟是生出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这小子，胆子是真的大。
  惹谁不好，偏偏要在一个动了凡心的公主面前，夸另一个女人。
  这下好了，看他如何收场。
  面对齐洛樱那咄咄逼人，不留丝毫退路的目光，林旭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今日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与其继续低头认错，被人看轻，倒不如坦然应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迎上公主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凤眸，缓缓躬身。
  “既然公主殿下有此雅兴，那微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答应了。
  就这么答应了。
  齐洛樱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真敢应战。
  她眼中的怒火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审视和冷峭。
  “好，有胆色。”
  “本公主就在这儿看着，看你如何能作出一首胜过《故国思》的曲子来。”
  林旭挺直了身子，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是带着一丝歉然。
  “只是，微臣虽对音律一道，有过一些浅薄的思考，却并不精于乐器。”
  “若要微臣亲自弹奏，只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污了公主殿下的耳朵。”
  “所以……”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微臣可将曲谱默写出来，再由公主殿下这等真正的大家，亲自品鉴，如何？”
  这话说的极为巧妙。
  既承认了自己不擅演奏的短板，又将齐洛樱高高捧起，称其为“真正的大家”。
  这顶高帽戴下来，齐洛樱若是再纠缠于让他亲自弹奏，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果然，齐洛樱听完，脸上的寒霜稍霁。
  她本就是想争一口气，并非真的要林旭下不来台。
  “哼，算你识相。”
  她轻哼一声，算是同意了，随即对旁边的宫女吩咐道：
  “去，取笔墨纸砚来。”
  “是，殿下。”
  很快，一张花梨木的小几被抬了过来，上好的徽墨、宣州雪狼毫、端砚、澄心堂纸一应俱全。
  太子齐洛元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倒要看看，这个林旭肚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东西。
  林旭走到案前，提起笔，饱蘸墨汁，悬于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中，无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旋律在翻涌奔腾。
  最终，一首哀婉凄切，如泣如诉的曲子，定格在了他的脑海中。
  此曲意境深邃，情感充沛，论“神韵”，论故事，绝不在那《故国思》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手腕微动，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开始游走。
  一个个玄奥的音律符号，一段段起承转合的乐章，伴随着他笔尖的沙沙声，缓缓流淌而出。
  他的神情专注而肃穆，仿佛不是在写一首曲子，而是在描摹一个失落王朝的背影，在诉说一位深宫女子的无尽哀愁。
  齐洛樱站在一旁，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看清那一个个音符的排列组合时，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从审视，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
  她也是自幼浸吟音律之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曲谱的不凡之处。
  其旋律之婉转，结构之精妙，情感之递进，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这真的是他当场想出来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完全被这曲谱吸引了进去，一双凤眸紧紧盯着林旭的笔尖，随着那旋律的展开，时而蹙眉，时而舒展，仿佛已经沉浸在了那无声的音乐之中。
  终于，林旭落下最后一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公主殿下，献丑了。”
  他将写满音符的宣纸轻轻吹干，双手奉上。
  齐洛樱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脸颊上竟是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她接过曲谱，如获至宝，甚至不敢用力，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目光依旧痴痴地停留在那些音符之上。
  “此曲……名为何？”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
  “《汉宫秋月》。”
  林旭轻声答道。
  汉宫秋月……
  齐洛樱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苍凉孤寂的意境，扑面而来。
  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拿着曲谱，转身快步走回凉亭。
  她端坐于古琴之后，将曲谱小心翼翼地摊开，深吸一口气，玉指轻放于琴弦之上。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仿佛是拉开了故事的序幕。
  起初，她的弹奏还有些生涩，像是在摸索着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但很快，凭借着她深厚的功底和过人的天赋，那哀婉凄切的旋律便从她的指尖流畅地倾泻而出。
  琴音幽幽，如泣如诉。
  仿佛能看到那高耸的宫墙，锁住了无尽的青春；能看到那冰冷的月光，洒满了寂寞的庭院。
  一个孤独的背影，在深宫中徘徊，对月长叹，愁绪满怀。
  那琴音里，有幽怨，有思念，有无奈，更有对命运无声的抗争和诘问。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庭院之中，落针可闻。
  风拂过，吹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仿佛也为这悲伤的旋律而叹息。
  太子齐洛元呆立当场。
  他虽不是精通音律之人，却也能听出这首《汉宫秋月》之中所蕴含的，那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再看向林旭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佩服，甚至还有一丝忌惮的复杂目光。
  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现在连音律都有如此骇人的造诣。
  而凉亭之中，齐洛樱依旧保持着抚琴的姿势，久久未动。
  两行清泪，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美丽的凤眸中滑落，滴落在琴弦之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她服了。
  心服口服。
  这首《汉宫秋月》，无论从立意、技巧还是那虚无缥缈的“神韵”上，都稳稳地压了《故国思》一头。
  林旭，没有说大话。
  她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迷.离和敬佩的目光看着林-旭。
  就在这时，林旭上前一步，对着她郑重地躬身一拜。
  “微臣林旭，多谢公主殿下。”
  这一拜，不是为了方才的比试，而是发自肺腑的感谢。
  “方才太子殿下已经告知微臣，公主为我之事，私闯长信宫，惹得陛下龙颜大怒，被禁足于此。”
  “此份恩情，林旭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真诚而恳切，打破了这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