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临死之言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王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豢养私军？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这……这怎么可能？”
  王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们在兖州，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林旭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饿殍满地的修罗地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悲痛。
  他用简短而急促的语言，将兖州发生的一切，飞快地述说了一遍。
  最后，他也提到了杨泗忠。
  “南山卫所，杨泗忠。”
  当“杨泗忠”这三个字从林旭口中说出时，王翎那布满血丝的虎目，猛地一亮。
  那是一个深埋在他记忆深处的名字。
  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是他，在得知兖州惨状之后，不顾可能会被朝廷追责的风险，毅然决然，亲率三千南山甲士，随我连夜奔袭黑风寨。”
  “我们内外夹击，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老巢，斩了寨主贺云，这才从密室中，抢回了那个箱子。”
  听到这里，王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他用力地拍了拍大腿，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好！”
  “好一个杨泗忠！”
  “没给老子丢人！这才是老子带出来的兵！”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骄傲，驱散了他脸上多日的阴霾。
  他知道杨泗忠的脾气，认死理，重情义，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就算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感慨过后，王翎的脸色又重新变得凝重。
  因为他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的东西，很可能会引起朝堂的一次超级大地震！
  兖州的官员，一众大小，都参与了贪墨，官官相护，朝堂里，可能也有不少人跟他们有关系！
  就在这时，林旭继续说了起来。
  “师父，我死不死不要紧。”
  “我本就是贱命一条，能有今天，已经是赚了。”
  “可那个箱子……不一样。”
  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那里面，不仅仅是罪证。”
  “更是我锦衣卫十几个兄弟，拿命换回来的公道。”
  “有了它，陛下就不再是投鼠忌器，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将兖州那帮烂到根子里的畜生，连.根拔起！”
  “有了它，陛下就有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兖州之事！甚至借兖州之事，肃清朝堂。”
  说到最后，林旭的情绪有些激动，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了一丝鲜血。
  王翎连忙扶住他，眼中满是疼惜。
  “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林旭却摇了摇头，一把攥住王翎的胳膊，那只手，因为用力，指节苍白，却异常坚定。
  “师父，现在，我能信的人，只有您了。”
  他的目光，灼热而恳切，像是在托付自己的全部。
  “我求您一件事。”
  “等我死后……请您，务必亲手将这个箱子，交到陛下的手中。”
  “我相信陛下。”
  “他或许会为了大局，牺牲我这颗棋子。”
  “但他……一定会用好这箱证据，一定会还兖州那数万冤魂，一个公道！”
  王翎的呼吸，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看着林旭那双在昏暗囚室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那股几乎要将骨头捏碎的力道。
  这已经不是托付了。
  这是遗嘱。
  是一个年轻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所有力气，为天下苍生布下的最后一局。
  王翎那颗在沙场上磨砺得坚如磐石的心，此刻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如同许下了一个最神圣的誓言。
  “行了，别说了。”
  一个字，重若千钧。
  “你小子，给老子好好在这里待着。”
  王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心养伤。”
  “从今天起，这大理寺诏狱，不会再有任何不相干的人能踏进一步。”
  他松开手，反过来用力拍了拍林旭的肩膀，那力道，沉稳而充满力量，似乎在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
  “外面的事，交给我。”
  “我，还有秦录，会派最得力的人手，把这里围得跟铁桶一样。”
  “你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用担心。”
  “只要记住，给老子好好活着。”
  林旭感受着那股暖流，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镇西将军，他的师父，是他在这京城之中，最坚实，也是最后的倚仗。
  他虚弱地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再多说一个字，都已是奢侈。
  王翎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将这个浑身浴血却脊梁笔直的青年烙印在脑海中，然后猛地转过身。
  “秦录！我们走！”
  他一声低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囚室。
  一直候在甬道阴影里的秦录，闻声而动，那张冰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紧随其后的脚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急促。
  他没有问王翎，林旭到底说了什么。
  但他能看到，这位向来稳如泰山的镇西将军，此刻双目赤红，周身的气场，已经从刚才的沉郁，变成了一种即将喷发的凛冽杀意。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如风，沉重的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在空旷死寂的诏狱甬道中，奏出一曲十万火急的序章。
  “进宫！”
  “立刻！”
  “马上！”
  王翎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之气。
  秦录没有丝毫迟疑，只是对着身后的锦衣卫校尉比了一个手势。
  “封锁诏狱，任何人不得探视林旭，违令者，斩！”
  “是！”
  命令下达，两道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诏狱的黑暗尽头，只留下一阵卷起的阴风。
  ……
  与此同时，皇宫，御花园门口。
  然而，这满园的春.色，却似乎半点也未能浸染到大周天子齐文泰的心里。
  他准备前去皇后所在的晋宁宫，只是他现在眉头紧锁着，眉宇间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林旭的事，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知道要如何保下林旭！
  可若是真不杀他，国丈董术身死，朝堂汹涌，饶是齐文泰，也无法对满朝文武，尤其是盘根错节的皇后一脉交代。
  “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绕道去皇后宫中坐坐，暂且将这烦心事抛开。
  “父皇！”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而急切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齐文泰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提着裙摆，急匆匆地朝自己跑来。
  是七公主，齐洛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