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托付

  他想起了临行前，在御书房中，大周皇帝齐文泰亲自将那柄锋利的匕首交到他手中的情景。
  “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那句话，言犹在耳。
  果然如此！
  林旭在心中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齐文泰赐予他的，从来就不是一柄简单的查案的刀。
  那是一柄借刀杀人的刀。
  要杀的，也不仅仅是何.文忠，董术之流。
  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个高高在上，连皇帝都因为皇后颜面而不好直接动手的国丈，董术！
  皇帝知道他是巨贪，是国之毒瘤，却投鼠忌器。
  所以，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锋利、干净、无所畏惧，更重要是，与朝堂没有任何牵连的刀。
  而自己，就是那把最合适的刀。
  只是……
  林旭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自己终究还是冲动了。
  他虽然完成了皇帝的“任务”，却用了一种最激烈，最让皇帝难堪的方式。他将这盘棋，从暗处，直接掀到了明面上。
  这一下，让本该是幕后棋手的皇帝，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想通了这一切，林旭心中最后的一丝迷茫也烟消云散。
  他并不后悔，被当做棋子又如何？
  只要能除了董术这等祸国殃民的巨贪，只要能让兖州的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他这颗棋子，就算被舍弃，也死得其所。
  他抬起头，看着面色凝重的王翎和秦录，眼神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坦然。
  “师父，秦大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此事，是我林旭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我自知罪孽深重，甘愿领受陛下的任何责罚。”
  “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恳求。
  “王安他们，只是一时冲动，还请将军和统帅在陛下面前，为他们多多美言几句。”
  “至于我，死不足惜。”
  这一番话，林旭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这几句话，却像四座无形的大山，压得王翎和秦录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翎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眼神清澈的年轻人，胸口一阵发堵。
  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悍不畏死的勇士，可没有一个，像林旭这样，将生死看得如此淡薄，又将责任看得如此沉重。
  这小子，是块璞玉，是国之栋梁，可这性子，也太刚了，刚得让人心疼。
  秦录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难得地掠过一丝动容。
  他执掌锦衣卫，见惯了人性的阴暗与龌龊，也审过无数嘴硬的死囚。
  但那些人，要么是色厉内荏，要么是心存侥幸。
  而林旭，他的坦然，发自肺腑。
  他的决绝，源于本心。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林旭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动。
  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那双本已有些涣散的眸子，重新凝聚起一道锐利的光。
  他艰难地转过头，视线越过王翎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秦录身上。
  “秦大人。”
  “能否，请您暂避片刻？”
  “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我师父说。”
  话音落下，囚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秦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抹极淡的阴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是什么身份？
  大周锦衣卫指挥使，天子亲军的最高统帅，皇帝最信任的爪牙，更是林旭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从林旭入狱，到刚才王安劫囚，他秦录自问，没有半分对不住这小子的地方。
  甚至，他刚才还在陛下面前给这小子求情呢。
  可现在，这小子居然要支开自己？
  这是何意？
  不信任？
  防备？
  秦录内心无语，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对着王翎微微颔首，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到了囚室之外的甬道阴影里。
  囚室内，只剩下王翎与林旭二人。
  王翎心中也是疑窦丛生，不明白林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子，到底是什么事，连秦录都要瞒着？”
  王翎压低了声音，凑到林旭跟前。
  林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秦录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得吓人，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师父。”
  林旭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的字句，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翎心上。
  “我们这次去兖州，并非……无功而返。”
  王翎闻言，猛地一怔。
  “什么意思？”
  他紧紧盯着林旭，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崔运那个副使，给朝廷上的奏报里，只字未提你们找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只说在宴会上，你被董超认出来，一怒之下，这才……”
  林旭的脸上，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虚弱笑容。
  “师父，那奏报，是我让崔大人那么写的。”
  “有些东西，太过重要，不能出现在奏报上，更不能让朝中那些人知道。”
  “我……把它藏起来了。”
  王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一把抓住林旭的肩膀，因为激动，力气有些失控，引得林旭一阵闷哼。
  “什么东西？你藏了什么？”
  “快说！”
  林旭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一个箱子。”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个……足以让整个兖州官场，乃至国丈府，都彻底覆灭的箱子。”
  “那个箱子，现在就存放在锦衣卫的镇抚司大库里，由我的心腹看管。”
  王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林旭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惊天的秘密说出口。
  “是账册。”
  “并非何.文忠与董超私运官粮的账册，而是……真正的总账。”
  “里面记录了从兖州知府到下面每一个县令，数年来贪墨的所有款项。”
  “记录了他们如何与国丈府勾结，将赈灾粮换成沙土，中饱私囊。”
  “更记录了他们如何用贪墨的银两，暗中豢养黑风寨那样的山匪，名为山匪，实为私军！以此来控制地方，屠戮任何不服的百姓！”
  “那里面，有他们所有人的画押，有国丈府管家亲笔的信函！”
  “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