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断刀出鞘,谁认旧魂
作者:擎山
那封军报有些发潮,纸角带着一股子长途奔袭后的马汗味。
宋江把信纸在案几上铺平,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声音在空荡荡的政事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梁山之义在民不在庙,今魏主僭位,我代行真约。”
这十六个字写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不想露笔迹的左手书。
但真正让宋江眯起眼睛的,是随军报送来的一张皱巴巴的榜文——《共议堂旧规》三十六条。
那上面第一条就写着:“大秤分金,小秤分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赵内侍像个影子似的贴着墙根站着,手里捧着一摞更让他心惊肉跳的东西:“大都督,幽州那边的暗桩回话,这榜文已经散到了七个县。乡野村夫不懂大道理,只认得那句‘分金分银’,不少人家把这叫做‘新梁山文’,藏在米缸底下。”
宋江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疆域图的墙边,伸手在幽州的位置狠狠按了一下。
耶律延这一手,阴毒。
他不攻城略地,他是在挖坟。
他把梁山早就埋进土里的那股子“草莽气”又给扒了出来,想用死人的规矩来压活人的朝廷。
“怀旧是种病,得治。”宋江嘴里崩出一个词,随即转身,眼神沉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去把韩小义叫来。”
韩小义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练兵场的土腥气。
这年轻人不是原来的一百零八将,他是梁山改制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血。
宋江也没废话,径直走到武库深处的红漆木架前,取下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长匣。
匣子打开,是一柄断刀。
断口参差,像是被巨力硬生生崩断的。
那是关胜的刀,当年“忠义堂”牌匾被摘下来的时候,这刀也就跟着封存了。
它代表着梁山那段只讲义气、不讲规矩的过去。
“认识吗?”宋江问。
“认得。武库教头说过,这是以前用来斩鸡头烧黄纸的刀。”韩小义垂着眼,声音没有起伏。
宋江把断刀扔给韩小义。
沉重的生铁砸在韩小义手里,坠得他手臂微微一沉。
“耶律延在居庸关外立了个坛,烧香拜鬼,说我宋江窃了梁山的主位。”宋江随手抓起一支令旗,在砚台里饱蘸了浓墨,提笔在旗面上写下四个大字:伪约当诛。
墨汁淋漓,顺着旗杆往下淌,像黑色的血。
“你爹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梁山就不该有主,大家都该是兄弟。”宋江把令旗递过去,盯着韩小义的眼睛,“你也这么想?”
韩小义单膝跪地,把断刀插进后腰,双手接过令旗:“我娘死在郓城冬雪里那天,她没跟我提过兄弟。她只说,若无主公那碗施舍的粥,我们全家早就饿死了。谁给我饭吃,谁就是主。”
宋江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枭雄的快意:“去吧。告诉天下人,主既立,旧梦便不容窃。”
范阳驿站的夜风像是带钩子,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韩小义正用那柄断刀削着一根羊腿骨,剔下来的肉丝还没送进嘴里,门就被推开了。
亲兵押进来一个穿着酸儒长衫的中年人,那人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卷书。
陈小儒,原辽东私塾先生,耶律延那篇檄文的抄录者。
“我不跪贼!”陈小儒脖子梗得像块硬石头,张嘴就背,“《议事条》第七款:凡决议,须三十六头领共议,不得独断!你们如今一人独大,这是背叛!”
韩小义咀嚼的动作停都没停。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那里面包着一卷烧得只剩半截的竹简,随手扔到了陈小儒脚下。
“捡起来看看。”韩小义说。
陈小儒狐疑地捡起那半截竹简,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正是他奉为圭臬的“旧规”。
只是这竹简边缘焦黑,显然是被当柴火烧过。
“这是我娘临终前烧的。”韩小义把剔干净的骨头往桌上一拍,“她说那天夜里太冷了,什么道义、规矩,都不如这一把火来得实在。你们这些读书人,捧着几个死人定下的破规矩当宝贝,是因为你们没真正饿过肚子。”
陈小儒愣住了,嘴唇哆嗦着,那句“圣贤书”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想活命吗?”韩小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腻,“我不杀读书人,那是浪费。去军中担夫队,扛粮袋。扛得动,你就活着看我们怎么赢;扛不动,你就抱着你的旧规矩死在路边。”
次日清晨,陈小儒脱了长衫,沉默地混进了担夫的队伍,肩膀上压着沉甸甸的粮袋,那是他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重量,也是最真实的重量。
三日后,燕京南郊。
两军对垒,肃杀之气把空中的雪花都逼得不敢落地。
耶律延没摆冲锋阵,他在阵前搭了个木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爬上去,手里捧着一本黄册子,扯着漏风的嗓子开始念。
“第一条……大秤分金……”
老人的声音在寒风里飘得很远。
魏军阵营里出现了骚动。
这里面有不少是梁山的老弟兄,那熟悉的词句像是一只只手,在抓挠他们的心肺。
不少人垂下了头,握枪的手开始松动。
那是曾经的梦,虽然虚幻,但那是他们年轻时的梦。
韩小义策马出阵。他没喊杀,只是拔出了那柄断刀。
“都把头抬起来!”
这一声暴喝,压过了老卒的诵读声。
韩小义横刀指向对面:“你们听听,多好听啊。可你们记性都被狗吃了吗?当年为了那个‘大秤分金’,晁盖违令去打曾头市,死了多少兄弟?李逵那是自家兄弟吧,就因为多喝了两碗酒闹事,被锁在地牢里三年,那时怎么没人提‘有福同享’?”
他猛地回身,一刀劈在身后那面绣着“魏”字的战旗旗杆上。
“咔嚓”一声,旗杆没断,但那股子狠劲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
“所谓的兄弟,不过是听令的人!能带着你们打胜仗、吃饱饭、把老婆孩子护在身后的,才是真兄弟!”韩小义厉声吼道,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今日我韩小义只认一主,余者皆逆贼!谁若是想回去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现在就滚过去!”
阵中的骚动平息了。
那些垂下的头颅重新抬了起来,眼神里的迷茫变成了狠厉。
是啊,梦虽然美,但那是饿着肚子做的梦。
当夜,暴风雪骤起。
视线不足五步,这本是休战的天气。
但韩小义带着三百死士,反穿羊皮袄,嘴里衔着木枚,像一群白色的幽灵,摸到了耶律延的中军大帐外。
没有呐喊,只有箭矢破空的尖啸。
带火油的火箭像流星雨一样砸在那些绣着“共议”二字的旗幡上。
大火瞬间吞噬了帐篷,混乱中,耶律延抱着那卷原本打算传檄天下的竹简狼狈突围。
负责断后的是个叫赵铁衣的汉子。
他身上插着八支箭,像只刺猬一样钉在马上,手里还死死抓着半面烧焦的残旗。
“梁山未亡——”赵铁衣嘴里的血沫子喷出来,吼声悲壮。
韩小义的断刀借着马力,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把他整个人钉在了雪地上。
赵铁衣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那只抓着旗的手终于松开了。
韩小义跳下马,捡起那半幅焦黑的旗帜。
借着火光,他看到旗帜背面有一行用鲜血写就的小字,字迹还没干透:
“你还记得第一碗分饭吗?”
韩小义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遥远的记忆,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大家都很穷,一口糙米粥都要轮着喝。
他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冰冷空气。
再睁开时,那点波动已经被厚厚的冰层封死。
“全军压进。”韩小义把那面残旗扔进火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不留活口。”
大火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地上的雪。
战事结束得很快。韩小义把缴获的那卷竹简塞进皮囊,翻身上马。
“统制,这风雪太大了,咱们是不是歇一晚?”亲兵抹着脸上的血水问道。
“回京。”韩小义勒转马头,声音听不出疲惫,“大都督还在等着。”
队伍顶着风雪刚走出不到三十里,天色便彻底黑得像锅底。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几乎要把人从马背上掀下来。
前面的探子回报,路断了,只有路边一座荒废的破庙还能勉强遮蔽风雪。
韩小义抬头看了看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破庙,破庙的门板在风中哐当作响,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警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卷竹简,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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