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火烧竹简,灰飞何方
作者:擎山
破庙里的风声像鬼哭。
韩小义是被冻醒的。
他裹着羊皮袄翻了个身,手摸向腰间的断刀,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空荡——刀在旁边,人却不在刀旁。
火光微弱,映着墙角的半个人影。
陈小儒跪在地上,面前摊着那卷从耶律延尸首旁抢回来的残简。
他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正小心翼翼地从火盆里扒拉出一块还没完全碳化的竹片,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若遇荒年,开仓不问官,粮散众家……”
这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钻进韩小义耳朵里却比战鼓还刺耳。
韩小义猛地窜起来,一脚踢翻了火盆。
炭火四溅,火星子在陈小儒脸上烫出两个红点,那书生也不躲,只是死死护住怀里的竹片,像是护着亲爹的灵位。
“这些字早就不能吃了!”韩小义一把揪住陈小儒的衣领,把他提得双脚离地,另一只手粗暴地夺过那卷焦黑的竹简,直接怼到了陈小儒的鼻尖上,“看清楚!这是灰!耶律延抱着它死的时候,肚子也是瘪的!”
陈小儒被勒得脸色涨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也不挣扎,只是盯着韩小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统制大人,这字确实不能吃。”陈小儒的声音哑得像在吞沙子,“可念着这些字的时候,咱们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只知道听喝的牲口。”
韩小义的手僵住了。
墙上的影子被地上的余火拉得老长,摇摇晃晃,恍惚间竟真像是当年聚义厅里那群围炉夜话的汉子。
那时大家都没鞋穿,脚丫子凑在一块取暖,也是这般光景。
“放屁。”
韩小义松开手,把竹简往火堆里一扔。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那些刻在竹皮上的誓言。
燕京,校场。
十万北征大军列成了黑压压的方阵,连马蹄声都被压抑在厚重的肃杀里。
宋江站在高台上,一身暗红色的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看台下的将士,目光只落在托盘里那截仅剩一尺长的竹简上。
火没烧干净,还留了几个字:“……凡有异议,可鸣鼓而谏。”
好一个鸣鼓而谏。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在汉末见过太多这种东西,所谓的“共议”,最后都会变成世家豪强互相扯皮的遮羞布。
要争天下,只能有一个脑子,一张嘴。
他两根手指捏起那截残简,随手抛进了面前巨大的青铜鼎中。
早已备好的火油遇物即燃,一股黑烟笔直地冲向苍穹,像是一条被斩首的黑龙。
“军令如山,权归中枢。”宋江的声音不大,却被数百名传令兵接力吼出,回荡在整个燕京城上空,“此等虚文,名为义气,实为乱源!自今日起,但有私传梁山旧约者,与耶律延同罪,杀无赦!”
“诺!”
十万人齐声应和,声浪把天上的云层都震散了。
只有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韩小义,低着头,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那股黑烟堵死了。
人群后方,文吏队列。
刘文吏的手心全是汗,贴身的中衣夹层里,硬邦邦地硌着一张纸。
那是他趁着刚才整理缴获物资的混乱,拼了命凭记忆摹写下来的残简全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领了赏银,心里却空得发慌。
“站住。”
出营门的时候,赵内侍那阴柔的声音像一条湿冷的蛇缠了上来。
刘文吏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堆起谄笑:“赵公公,小的急着去茅房,这肚子不争气……”
赵内侍没理会他的废话,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他,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只沾满了黄泥和某种不可名状秽物的靴子上。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体面?”赵内侍嫌恶地掩住口鼻,挥了挥那方雪白的帕子,“滚吧,别熏着咱家。”
刘文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那张纸,就被他死死塞在靴底最深处,混着那一脚故意踩上的粪坑污渍。
当天夜里,府衙后院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旁,刘文吏搬开沉重的石板。
他把那张带着臭味却字字千钧的油布包,绑在一块青砖上,沉入了漆黑的水底。
他在井沿的内侧,用指甲狠狠刻了一行字:
壬午岁,燕京野战,有士为约而死。
血腥气在三天后达到了顶点。
原燕京城门尉张守门被绑在西市口的刑柱上。
这汉子因为私放耶律延的斥候入城传信,被判了凌迟。
行刑官的刀很快,第一刀下去,胸口的肉便离了骨。
围观的百姓原本是来看热闹的,却没人叫好。因为张守门没惨叫。
他仰着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忽然扯着嗓子吼出个调子。
那是当年梁山泊里大家喝醉了常哼的《水浒歌》,只是词全变了。
“风起白山黑水间——”
“一人持简向长安——”
歌声凄厉,带着血沫子喷出来。
行刑官手一抖,第二刀偏了,直接割断了他的喉管。
歌声戛然而止。
但奇怪的是,人群里并没有散去。
一个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童,懵懵懂懂地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嘴里下意识地模仿着那个调子:“向长安……”
不到三日,燕京的大街小巷,那些玩泥巴的孩童嘴里都多了一首童谣,名字叫《雪中人》。
宋江的赏赐很丰厚。
京城南的一座三进大宅,十个乖巧听话的家奴,还有整整三箱绫罗绸缎。
这是对韩小义“大义灭亲”的奖赏。
但他递上去的辞呈,被宋江当场撕了。
宋江只说了一句话:“刀只要没断,就得继续杀人。”
夜深了,新宅子里静得吓人。
韩小义遣散了家奴,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
他从发髻深处摸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竹简碎屑——那是他在破庙火堆里最后抢下来的一点点残渣。
他点亮油灯,把这最后一点念想凑到火苗上。
“嗤”的一声轻响,火光一闪即灭,化作一缕极细的青烟。
没了。彻底没了。
韩小义忽然站起身,像发了疯一样冲向那堆御赐的绫罗绸缎。
他拔出腰间的断刀,发狠地砍、撕、扯。
嘶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价值连城的蜀锦变成了碎片,千金难买的苏绣成了破布。
半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坐在满地狼藉中,手里捧着一面刚缝好的“旗子”。
那是由几十块碎布拼凑起来的,红的红,绿的绿,像个滑稽的小丑服。
他拿起一根烧剩下的木炭,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我也曾是分饭的人。”
他把这面只有巴掌大的破旗挂在床头,然后吹灭了灯,和衣倒在床上。
窗外,燕京的第一场雪无声落下,盖住了刑场上的血迹,也盖住了枯井的井口。
风往南吹,越过燕山,穿过中原,一直吹到了几千里外的蜀地。
成都府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去,早起的更夫在一阳钟楼那朱红的柱子上,看到了一张被露水打湿的无名揭帖。
上面的墨迹很新,只有七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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