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钟响九遍,有人听懂了
作者:擎山
天色微亮,成都府那口新铸的一阳钟响了第九遍。
余音还在晨雾里打着转,城外那座没了顶的破财神庙里,韩小佛慢慢直起了腰。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哑巴,至少在那群跪在他面前、衣衫褴褛的信徒眼里,他是活着的“明王”。
香炉里插着的不是香,是干枯的艾草,呛人得很。
韩小佛伸手探进那尊泥胎斑驳的财神像肚子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片。
那金片边缘锐利,像是从什么华贵的冠冕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他把金片往香炉上一搁,火光一映,上面似乎还有半个模糊的“王”字。
“钟声压得住天音,压不住地火。”韩小佛声音嘶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火种没灭,还在咱们手里攥着。”
底下的信徒刚要磕头,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韩小佛连头都没抬,嘴角反而扯出一丝怪笑:“既然来了,就别蹲在梁上喝风。画仔细点,别把佛爷画丑了。”
房梁上,宫廷画师刘三手一哆嗦,炭笔差点掉下来。
他也不尴尬,索性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炭笔飞快地在那张桑皮纸上勾勒。
他是吃这碗饭的,手比脑子稳。
几笔下去,韩小佛那张枯瘦如鬼、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脸就跃然纸上。
“画好了?”韩小佛把那块金片重新塞回神像肚子里,冲上面挥了挥手,“拿去换赏钱吧。让他们知道,这世道还有人不怕影子斜。”
一个时辰后,这张墨迹未干的画摆在了政事堂的黑檀木案上。
赵内侍盯着画看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
他的手指停在画中韩小佛的那只右手上——那手势很怪,拇指扣住中指,其余三指如戟般张开。
“这是‘焚心印’。”赵内侍的声音有些发紧,仿佛喉咙里卡了根鱼刺,“当年李火娘在江州自焚前,捏的就是这个诀。这是教匪死士相认的暗号,不死不休。”
宋江正端着一碗热茶撇着浮沫,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抓吗?”赵内侍问,“禁军就在外面,一刻钟就能要把那破庙给平了。”
“平了庙,平得掉心里的鬼吗?”
宋江放下茶盏,伸手拿过那张画。
他没有撕,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画纸粗糙的纹理,像是在抚摸一件精美的瓷器。
“这韩小佛是个聪明人。他敢让你画,就是赌我不敢杀他。”宋江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杀了他,他就成了神。活着的凡人会有私心,死了的烈士才最难缠。”
他提起朱笔,在画的一角批了一行字,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批阅这月的伙食账单。
“传令下去,这破庙不用拆。以后每月由府库拨糙米一石,香油五斤,记作‘民间礼佛补贴’。”
赵内侍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大都督,这是养虎为患啊!那可是教匪余孽!”
“饿着的神,才会咬人。吃饱了,神也就变成了人。”宋江把笔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让他吃我的粮,受我的恩。日子久了,你看那些信徒是信那个泥胎,还是信我手里这碗饭。”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戴宗一身尘土,连脸上防风的纱巾都没来得及摘,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蜡封密信,双手呈上。
“哥哥,北面有动静。”戴宗喘着粗气,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耶律延动手了。”
宋江拆开蜡封,目光扫过信纸,眼神逐渐凝重。
信上说,耶律延借着宋江散布的那些关于“辽东叛乱”的谣言,真的在自家部落里搞起了清洗。
这一刀砍下去极狠,那些原本对他不服的、怀念旧辽的老贵族,脑袋滚了一地。
那一带的草场,据说都被血浸透了。
但这还不是最让宋江在意的。
“他在每个被清洗的营地前,都立了一块碑。”戴宗抹了把嘴,“无字碑。说是为了纪念战死的勇士,但我看那形制,跟咱们成都城北那座插着焦木的土坟,几乎一模一样。”
宋江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幽燕之地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很慢,很用力,直到指尖发白。
“他在学我。”宋江低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恼怒还是赞赏,“杀人立威是下策,用死人的嘴替活人说话,这才是上策。这耶律延,以前只是头狼,现在长脑子了。”
用沉默立誓,这招数是宋江当年收服林冲时用过的。
如今被这契丹蛮子学了去,反倒成了悬在北境的一把刀。
入夜,雨下得很大。
赵内侍换了一身便装,撑着把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城外那座破庙。
庙里漏雨,滴滴答答的声响盖过了远处的雷声。
韩小佛正站在那尊神像背后,手里拿着一叠湿漉漉的纸——那是白天刚从城里拓印来的“一阳钟”铭文拓片。
他把拓片一张张仔细地贴在神像背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情人贴花黄。
“声越响,影越长。”韩小佛嘴里念念有词,也没回头,“赵公公既然来了,就别在雨里淋着了。”
赵内侍收了伞,跨过门槛,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死敌。
他袖子里藏着一张还没发出去的逮捕令,但此刻,那张纸烫得他手疼。
“你不恨?”赵内侍问,“大都督毁了你们的教,杀了你们的头领,现在还要用米面来羞辱你。你贴这钟的拓片,是想求饶?”
韩小佛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他那张枯瘦的脸。
“毁的是那些妄言成神的骗子,不是光。”韩小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王庆死的时候我在场,他尿了裤子。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信的从来不是王庆,是那个愿意给瞎子点灯的人。”
他看着赵内侍,眼神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这钟声不错。能把人震醒。只要醒着,谁当皇帝,神不在乎。”
赵内侍沉默良久。
他转身走进雨幕,从袖中掏出那张逮捕令,凑到廊下的灯笼旁点燃了。
火苗舔过纸张,化作一团灰烬,瞬间被雨水冲进泥泞里。
回到政事堂的文书房,赵内侍在那份关于韩小佛的监察记录末尾,只加了一句:“妖言未起,心火难禁。”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炸裂了夜空。
不是雷声,是金铁崩裂的脆响。
一阳钟楼遭雷击了。
那道闪电不偏不倚,正劈在悬挂的一阳钟上。
巨大的铜钟震颤不已,钟体上崩开了一道小指粗细的裂纹,看上去触目惊心,仿佛一张咧开嘲笑世人的嘴。
工匠们连夜请示,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这在古法里是大凶之兆。
宋江披着衣服赶到钟楼下,雨水顺着他的发髻往下流。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指尖传来铜钟余震的酥麻感。
“大都督,重铸吧。”工匠头领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新钟遭天火,这是……”
“是什么?是天意让我这钟声别太闷了。”宋江打断了他,声音在雨夜里冷硬如铁,“不用重铸。去府库取金粉来,把这缝给我填上。别遮掩,要让人一眼就看见这道金疤。”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一道诏令贴满全城:钟有裂,声愈远。
自此之后,凡我大魏臣民,皆可议政于钟楼下,言者无罪。
这道诏令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激起的浪花比昨日的雷声还大。
到了第三日清晨,早起的更夫路过钟楼,发现那填了金粉的裂痕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湿漉漉的揭帖。
没有落款,墨迹淋漓,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人看了骨头缝里冒寒气:
“昨夜北风入梦,有人在关外喊了一声——林冲。”
宋江捏着那张揭帖站在政事堂的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屋脊,投向遥远的北方。
此时,一份加急的军报正压在他的案头,上面赫然写着:耶律延大破居庸关,陈兵关下,却不开城门,不称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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