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哑药无声,血诏成灰
作者:擎山
龙德宫西偏殿内,光线昏惨。
几支儿臂粗的牛油大烛燃了一半,烛泪顺着铜台滴滴答答地淌,像是在哭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苦涩的药味。
安道全的得意弟子陈哑医正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金砖,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个青花小瓷瓶,筛糠似的发抖。
瓶口没塞,那股子让人舌根发麻的苦味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宋江坐在太师椅上,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接过瓷瓶。
他没急着动手,反倒慢条斯理地将瓶中那颗黑漆漆的丸药倾入身侧的茶盏里。
热水一激,那丸药化开,泛起一层诡异的紫沫。
他端起茶盏,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仿佛那是什么极品的明前龙井。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铁链拖地声,哗啦,哗啦,每一下都像是拖在人的心尖上。
两名黑衣卫如同两堵墙,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撞开殿门。
那是赵构。
曾经的康王,如今衣衫褴褛,嘴角渗着血丝,一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坐在上首的宋江,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
宋江没起身,只是端着那盏化了药的温茶,缓步走到赵构面前。
“九大王,别来无恙。”
宋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这世道太吵了。你若开口,必有旧臣以此为名,兴兵作乱,那时候死的人就多了。我不杀你,只是借你一静。”
赵构身子猛地一挣,铁链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怒目圆睁,一口带血的唾沫就想吐出来,可还没出口,就被那双曾经握惯了笔刀、如今握惯了权柄的手捏住了下颌。
宋江的手劲大得惊人,那是这具身体常年练武的底子。
赵构只觉得下颌骨快要碎了,嘴被迫张开。
“唔——!”
赵构猛力甩头,那一盏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胸口,烫得皮肤发红。
宋江轻叹一声,似乎有些惋惜那药洒了一半。
他没再废话,只是一挥手。
两名黑衣卫得令,一人粗暴地按住赵构的脑袋,死死抵在墙上,另一人伸手卡住他的咽喉。
“灌。”
陈哑医哆哆嗦嗦地爬过来,手里捏着备用的第二颗药丸。
他不敢看赵构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只是闭着眼,手指颤抖着撬开赵构的牙关,硬生生将那药丸塞了进去。
黑衣卫一抬赵构的下巴,喉结被迫上下滚动。
咕咚。
咽下去了。
半刻钟,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构粗重的呼吸声。
慢慢地,那呼吸声变了调。
赵构忽然张大了嘴,似乎想喊什么,可喉咙深处像是塞了一团烂棉花,声带痉挛收缩,只能发出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呼哧”声。
他惊恐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指甲划破了皮肉,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宋江看着这一幕,神色漠然,转身将沾了茶渍的手在帕子上擦了擦,随手丢在地上。
三日后,东阁值房。
小宦官张礼生觉得自己的手快断了。
案头上堆满了废纸,每一张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在模仿赵构的笔迹。
“这一撇,太软。”宋江站在他身后,声音不轻不重,“九大王虽是皇族,但那段时间流亡惊惧,笔锋里该带着几分虚浮和颤意,而不是这种练贴练出来的圆润。”
张礼生吓得笔一抖,一滴墨汁毁了整张纸。
“大……大都督,小人真的尽力了……”他带着哭腔,重新铺开一张纸,抖着手临摹了第十余遍。
这一次,那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绝望和无奈,竟与赵构绝笔有着九成相似。
誊写完《禅位表》,张礼生整个人虚脱般瘫在椅子上。
夜色深沉,宋江从袖中取出一枚硬物,那是赵构私藏的“承天之命”玉玺的拓本。
“盖上去。”
宋江递过一方朱砂。
张礼生看着那方印,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仿字是欺君,盖印那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怎么,不敢?”宋江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影下有些森然,“字可以伪,印不可假。但这印盖下去,这字便也成了真的。”
张礼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小人……小人愿效犬马之劳,此事烂在肚子里,至死不敢泄露半字!”
他颤抖着手,抓起那方拓印,狠狠按在文书末尾。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开,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
宋江扶起他,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塞进他满是冷汗的手里:“拿着。这不叫伪造,这叫代天录诏。”
冬至前一日,汴梁城。
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
黑压压的云层几乎压到了龙德宫的琉璃瓦上,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百官齐聚广场,没人敢交头接耳,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钦天监刘观星捧着星盘,急步上前,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
他顾不得仪态,跪倒在宋江面前:“启禀大都督!今晨观测,紫微垣向西偏移半度,荧惑守心,此乃大凶之兆!恐……恐有逆命之祸啊!”
这话一出,周遭的官员瞬间骚动起来。
古人最信天象,这等于是老天爷在说:这皇位,你坐不得。
宋江负手而立,仰头看着那阴云密布的天空,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逆命?”他淡淡道,“天若真要示警,为何不现于此刻?”
话音未落,云层深处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亮光。
“咔嚓——!”
一道紫白色的惊雷撕裂长空,如同一条狂暴的电蛇,不偏不倚,直直劈向宫门正上方那块巨大的金丝楠木匾额。
“轰!”
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块写着“龙德”二字的御赐匾额,在众目睽睽之下焦裂崩碎,重重砸在地上,残木上甚至还燃着幽蓝色的火焰。
“天怒!这是天怒啊!”
群臣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惊呼声此起彼伏。
烟尘散去,宋江却笑了。
他缓步走上高台,手里展开那卷张礼生连夜伪造的《禅位表》,声音洪亮,穿透了风雪:
“赵构亲书:‘德不足以御宇,力不足以保宗,今以天命归于曹公,愿避位让贤,以安天下……’”
与此同时,偏殿囚室内。
赵构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宣读那份根本不存在的诏书。
他疯了一样撞向窗户,双手死死抓着铁栅栏,十指鲜血淋漓。
他张大嘴拼命嘶吼,额头撞在石框上,血流满面。
可传出去的,只有几声微弱且滑稽的“呼——呼——”声,瞬间被风雪淹没。
广场上,宋江读毕文书,将卷轴随手递给随从,然后转身走到那堆还在燃烧的焦木前。
他弯下腰,拾起一块还在冒烟的残木,高高举过头顶。
“看清楚了!”宋江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这‘龙德’二字已随旧朝而去。此雷非怒,乃是上苍为我扫阶开路,破旧立新!”
这一手颠倒黑白的本事,震得群臣目瞪口呆。
“非我夺之,天命归之!”
宋江将焦木狠狠掷在地上,火星四溅。
台下百官你看我,我看你,在黑衣卫冰冷的注视下,终于有人带头高呼“万岁”。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彻云霄,再无人敢抬头看一眼那黑沉沉的天。
就在这万众臣服的时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碎了外围的防线。
一名背插令旗的骑士滚落下鞍,连滚带爬地冲进广场,高举急报:“报——!成都八百里加急!王庆在淮西称帝,国号‘天理’,遣使通吐蕃,约共伐魏!前锋已过剑门关!”
全场瞬间死寂。
刚喊完万岁的百官们脸色煞白。
刘观星颤颤巍巍地再次开口:“大都督……紫微星复动,东南确有新帝气冲起……”
宋江看着那份急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好一个‘天理’。”他轻笑出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那就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手里攥着天理的人。”
他猛地一挥袖袍,厉声下令:“传令各州,冬至大典照常举行!另,将赵构移囚思过殿,每日好酒好菜伺候着——我要他活着,亲眼看着孤是如何登基的!”
风雪愈发大了。
宋江转过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幽州,是苦寒之地,也是林冲此刻所在的地方。
“把那面绣着‘镇国’二字的旌旗,即刻送往北境军营。”宋江眯起眼,声音低沉得只有身边的心腹能听见,“告诉林冲,孤的登基大典,缺不得这面旗。让他……好自为之。”
快马载着那面沉甸甸的锦旗冲出汴梁北门,蹄声碎玉,直奔风雪漫天的幽州大营而去。
只是此时谁也没想到,这面旗送进去容易,要想再拿出来,怕是要染上一层洗不掉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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