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无目之阁,火中有影
作者:擎山
功臣阁开阁当日,汴梁城的天阴得像口倒扣的旧铁锅。
百官入谒,脚步声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阁中那些“泥塑木雕”的魂魄。
那阁子修得极高,四壁空荡,唯有巨幅画像垂落。
画上的将军文臣,个个衣冠楚楚,威仪赫赫,只是那一双双眼睛——或闭目养神,或眼白惨然,竟无一人有点漆之瞳。
“这便是‘无目’?”有人在袖中悄悄攥紧了手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没了瞳仁,这些人不像是在俯瞰众生,倒像是在等待受刑,又或是早已死去多时。
偏殿侧席,张老卒捧着那卷刚领到的铁券,一张老脸喝得通红,跟猴屁股似的。
他是早年跟着晁盖的老人,如今混了个偏将虚衔,名字也在阁子里挂了个末席。
“瞧瞧!都瞧瞧!”张老卒把铁券往桌上一拍,震得酒碗乱跳,唾沫星子横飞,“老子当初在郓城抢那两担生辰纲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我也成‘功臣’了!以后谁再敢嚼舌根,说咱是草寇,老子就把这铁疙瘩塞他嘴里!”
周遭几个旧部随声附和,那是真高兴,毕竟从泥腿子到朝廷命官,这跨度大得让人发晕。
几碗黄汤下肚,张老卒的舌头便有些大了。
他眯着眼,指着阁子方向,嘿嘿怪笑:“大都督……那是怕咱们造反,才把眼睛给画瞎了。心眼多着呢!可他忘了……”
他打了个酒嗝,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没眼的将军,手里那是刀,照样能杀人!”
角落里,正给炭盆添火的杂役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雪还没停。
赵内侍的一纸密奏就摆在了宋江案头。
宋江手里正剥着个橘子,听完赵内侍的耳语,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
“杀人?也是,刀磨太快了,容易伤手。”宋江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既觉得自己是个功臣,那就让他好好歇着。”
一道“荣退令”当日便发了下去。
理由冠冕堂皇:念其劳苦功高,赐金还乡,颐养天年。
连军职都给保留了,只是没了兵权,还得即刻离京。
张老卒接旨的时候,酒还没全醒,整个人懵在那儿,手里那块铁券还没捂热乎,就成了催命符。
他想求见大都督,却被禁军冷着脸拦在门外。
出城的马车上,这汉子才回过味来,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咳了一滩血。
行至半途驿站,张老卒便不行了。
临死前,他死死抓着驿卒的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呼哧作响:“我……我只是……想活得像个功臣……”
消息传回汴梁,军中一片死寂。
那些还没来得及高兴的将领们,只觉得脖颈子发凉。
那哪里是荣退,分明是告诉你:想做功臣,先把嘴缝上,把眼闭上。
夜深人静,韩小史缩在起居注的库房里,借着微弱的烛火,用小刀在陶筒上刻字。
他是史官,有些东西正史不敢录,他得录。
“宣和四年冬,林将军焚像之夜,风自北来,吹熄三十六盏守灵灯……”韩小史手有些抖,刻刀划破了指尖,血珠渗进陶土里,“有守夜者见火光摇曳,恍惚间似见聚义厅旧影重现,关胜持令,公孙策焚符,吴用掷笔——似亡者同焚。”
他停下笔,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一阵发毛。
这梁山的魂,怕是还没散干净。
他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敢呈报,只用油纸将陶筒层层裹好,塞进床底的砖缝里,题了一行小字:待百年后观。
此时的林府,大门紧闭。
林冲称病不出已经数日。
书房里没有炭盆,冷得像冰窖。
他铺开宣纸,笔走龙蛇,写的却不是兵书,而是当年《共议堂初议录》里的残篇。
“不论贵贱,共掌生死。”
八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墨汁用尽了,他便咬破指尖,以血续写。
那鲜红的字迹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
“当啷——”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
林冲笔尖一顿,推窗望去。
只见院墙外,几个匠人正趁着夜色匆匆离去,留下一尊半人高的石像。
那是缩小版的林冲像。
依旧是那一身甲胄,依旧是那杆长枪,唯独那双眼睛,被刻刀凿得平平整整,连个眼窝都没留。
底座上刻着四个大字:忠无二视。
雪花落在石像光秃秃的脸上,滑稽又诡异。
林冲站在窗前,默视良久。
这是羞辱,也是警告。
赵内侍那种人,没有上面的授意,绝不敢把手伸到大将军府门口。
他缓缓走出书房,赤着脚踩在雪地上,一步步走到那石像前。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林冲只是反手擎出那杆靠在墙边的铁枪,枪杆一震,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脆响。
“崩!”
枪尖如电,重重击在石像的面门上。
碎石纷飞,那张“忠无二视”的脸瞬间炸裂,只剩下一堆辨不清面目的乱石。
这动静太大,终究是瞒不住的。
宋江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朱笔,正在幽州一带画圈。
“他没说话?”宋江头也没回。
“回都督,没说话。”赵内侍躬着身子,声音有些发颤,“不过……今儿早上,咱们的人看见林府仆役在扫雪。那院子里的雪地上,被人用枪尖划满了字。”
“写的什么?”
“全是……全是‘目’字。”赵内侍咽了口唾沫,“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密密麻麻铺了一地,看着……就像万眼初睁,正盯着天上看。”
宋江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红墨落在地图上,正好晕染在幽州北面的崇山峻岭之间。
万眼初睁。
好一个林教头。心里的火既然压不住,那就换个地方烧。
“传令。”
宋江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契丹叛部在北境作乱,袭扰幽州。命大将军林冲,即刻率部出征。”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望着外头漫天大雪。
“他不是想要眼睛吗?让他去那个地方找。”宋江的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风,“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没有眼睛的人,能不能在那种死地里,打赢一场仗。”
北境幽州以北,那是契丹人的老巢。
山势如犬牙交错,沟壑纵横,此时正值隆冬,大雪封山,连老猎户都不敢轻易进山。
若是大军开进去,那就是两眼一抹黑,处处皆是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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