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铁券未铸,心已成枷
作者:擎山
太庙侧殿的炭盆烧得极旺,偶尔爆出一两星火花,把那股子沉闷的暖意炸开条缝。
宋江并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铜拨子拨弄着炭火。
他身后那张紫檀大案上,并排摆着两个赤金匣子。
盖子已经揭开,里头衬着猩红的绒布,托着两块呈瓦状的铁券。
那铁券还没刻字,只在边缘錾了一圈云雷纹,正中隐约可见四个填金大字:免死除罪。
“坐。”宋江扔下铜拨子,指了指面前的锦墩。
林冲和武松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两人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甲叶子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礼部刚送来的样板。”宋江端起酒盏,眼神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两把刚磨好的刀,“我看过了,成色不错。只要填上名字,再由我在太庙告祭,这就成了咱们大宋的护身符。”
他探身,指尖在赤金匣子上轻轻扣了两下,发出笃笃脆响。
“尔等从我起于微末,如今这江山眼看就要姓了宋。这东西,是给你们子孙后代求个安稳。”
殿内静得有些压抑,只有炭火毕剥的声音。
林冲没有看那匣子,目光反倒落在了宋江沾着炭灰的手指上。
他那张常年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眼睛沉得像深井。
“哥哥,”林冲忽然改了口,没叫都督,“这东西若是给了旁人,是恩典。若是给了我和二郎,便是这一路走来的情分,都成了买卖。”
宋江动作一顿,眉头微挑:“买卖?”
“拿着这券,便要时刻记得自己有一死罪在身,需得主公赦免方能活。”林冲抬起头,直视宋江,“主公赐此,是信我,还是疑我?”
宋江沉默了。
他摩挲着酒盏边缘,心里那股子属于曹孟德的机警微微刺痛了一下。
这林冲,看着木讷,心眼却比枪尖还透亮。
没等宋江开口,武松突然动了。
这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汉子,单膝重重磕在金砖地上。
他没说话,只是利索地解下腰间的戒刀,双手捧着,平平稳稳地放在了那赤金匣子前面。
当啷一声,刀鞘磕碰金匣,声音刺耳。
“二郎这是何意?”宋江眯起眼。
“我这条命,早献给梁山那夜的风雪了。”武松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硬气,“若主公觉得这命我有私心,现在就能拿去。但这铁疙瘩——我不戴活人的镣铐。”
林冲见状,竟也站起身,当着宋江的面,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鍪,连同腰间的将印一并放在案上。
“我们当年拔刀,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被圈进这块铁里。”林冲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宋江看着案上的一刀一印,又看了看那两块金光闪闪的铁券。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两种秩序的冲撞——一边是他在重塑的君臣铁律,一边是这帮草莽汉子刻在骨子里的江湖义气。
殿外风过檐铃,叮当作响,听着竟像极了当年聚义厅前的旧鼓。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林昭雪一身素衣,发梢还挂着未融的雪珠,显然是跑着来的。
她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形,快步走到宋江身侧,低声道:“哥哥,外头雪大,压断了树。”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让宋江心头一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庭院中,一株老柏的一根横枝不堪积雪重负,正轰然坠地,激起一片琼粉。
过刚易折。
这帮人是狼,不是狗。
给狗套项圈它会摇尾巴,给狼套项圈,它会咬断自己的脖子。
“他们要的是梁山的天,我要的是魏国的地。”宋江看着那断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这地,光靠情义是守不住的。”
他转过身时,脸上那股阴沉已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收起来吧。”宋江挥了挥手,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既然这铁券有些烫手,那便换个法子。”
林冲和武松微微一怔。
“陈礼官!”宋江冲门外喊道。
一直候在偏殿的陈礼官哆哆嗦嗦地跑进来:“都督吩咐。”
“传令下去,太庙东庑即刻腾空,设‘功臣阁’。”宋江坐回大案后,提笔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选天下最好的画师,绘百人像,入阁供奉,永享祭祀。这不用铁券,总不算是镣铐了吧?”
林冲和武松对视一眼,神色稍缓,躬身行礼退下。
待两人走远,林昭雪才担忧地看向宋江:“哥哥,这就依了他们?”
宋江将写好的诏书扔给陈礼官,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的声音冷硬如铁。
“依?这世上哪有臣子做主的事。”
他看向陈礼官,眼神陡然变得幽深:“去告诉那个刘画师,画像要威仪,要如神佛。但是有一条——”
宋江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目者,心之牖也。心若多了,眼就杂。功臣向君,这眼睛便不能再看外物。”
陈礼官听得一头雾水:“都督的意思是……”
“画师若是画不出那个神韵,就让他把瞳仁省了。”宋江端起冷透的酒一饮而尽,“目闭,或留白。我要让后世人知道,进了这个阁,眼里就只能有这把椅子。”
三日后,初稿呈览。
刘画师显然没敢完全照办,林冲的画像依旧目光如炬,正望着远方。
宋江只看了一眼,便拂袖将画卷扫落在地。
“重画。”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刘画师吓得连夜修改,笔尖都在颤抖。
等到终稿呈上来时,那画像上的林冲,眼眶深陷,眼白一片惨然,原本锐利的双眼竟成了两个空洞的深渊,仿佛被大火焚尽后的余灰。
画像入阁当日,并无鼓乐。
百官观礼,气氛肃穆得近乎诡异。
林冲随班而入,在那幅巨大的画像前站了许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空洞的眼窝。
那画中人穿着他的甲胄,握着他的枪,却唯独没有他的眼。
“好画。”林冲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随手一晃,火苗蹿起。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并没有烧毁画像,只是将火苗凑近画像的右下角——那里画着一片作为背景的雪景。
火焰舔过,那一角瞬间卷曲焦黑。
“当年在沧州,我还能看见雪。”林冲低声呢喃,手一松,火折子落地熄灭。
他转身就走,没再看那画像一眼。
当晚,一份密报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宋江案头。
赵内侍躬身立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大将军归家后,焚了画像的摹本,将灰烬混在酒里饮尽了。他说……酒有点苦。”
宋江坐在灯下,手里捏着朱笔,久久没有落下。
那幅被烧了一角的画像此刻就挂在他的脑海里,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正隔着虚空在看他。
良久,他终于动了。
朱笔在密报上狠狠一划,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画像不必补。”
宋江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残酷。
“留着那个焦黑的角。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忠到失明。”
他站起身,推开窗,望向太庙方向。
那里的灯火已经亮起,将新建的功臣阁照得如同白昼,仿佛一只张开巨口、等待吞噬祭品的兽。
“明日开阁,”宋江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夜色,“让百官都去看看。这路,一旦踏上来,就没有回头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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