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北风未止,星图已改
作者:擎山
刘观星的手抖了一下,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成了一个漆黑的圆点。
这颗突然冒出来的小星,位置太刁钻了。
它不在紫微垣的正中,没去冲撞代表天子的“帝座”,而是像个带刀的侍卫,阴恻恻地蹲在东南角。
红光并不刺眼,却透着一股洗不掉的血气。
如果是二十年前,刘观星会大喊“妖星乱世”,然后等着被御史台喷一脸唾沫;如果是十年前,他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但现在,他只是默默换了一支笔,翻开贴身藏着的《秘志》,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狂草写下一行字:“新星现,旧统倾,然其光不犯帝座,或为辅极。”
写完,他合上书,吹灭了蜡烛。
次日清晨,垂拱殿偏厅。
宋江手里捏着钦天监刚呈上来的折子,指腹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两下。
刘观星跪在下首,脑门贴着地砖,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天象渐稳,荧惑离心,恐乱将息。”宋江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碎了骨头,“刘监正,昨晚的风挺大,你这眼力倒是没受影响。”
刘观星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回大都督,风吹云散,正如……正如大都督肃清宇内,天意自明。”
宋江把折子随手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既然老天爷都不生气了,我也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折子留中,你去办另一件事。”
半个时辰后,太庙地宫。
这里的空气常年不流通,混杂着香灰和腐烂的霉味。
几盏长明灯如豆般闪烁,把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韩小佛缩在墙角。
那个曾在火场里高喊神迹的童僧,此刻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麻衣,手脚都被铁链锁着。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雷劈的是真命,不是伪匾……雷劈的是真命……”
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
宋江走进来,林昭雪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那块焦黑的雷击木。
“把它给他。”宋江下巴抬了抬。
林昭雪把那截沉重的焦木“哐当”一声扔在韩小佛面前。
木头砸在地砖上,溅起一蓬灰尘。
韩小佛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木头,眼神从狂热逐渐变成了恐惧。
“你不是说这是天意吗?”宋江蹲下身,视线与平视,“来,你问问它。既然雷劈的是真命,为什么我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儿,而你像条狗一样被锁在这儿?”
韩小佛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气音。
他想反驳,想说神明不可测,可当他对上宋江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时,所有的词汇都卡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鬼神的敬畏,只有一种要把神像推倒再踩上一脚的漠然。
“天意这种东西,谁拳头大,谁就是解释者。”宋江拍了拍韩小佛脏兮兮的脸颊,“想活命,就换个说法。”
韩小佛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身子软塌塌地滑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弟子……知错了。”
当日下午,工部接到了大都督府的手令。
重塑“龙德”匾额。
这一次不用容易招雷的松木,改用铁梨木,通体外包金箔。
工匠们忙活了一整夜,当新匾挂上去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却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那个斗大的“德”字,少写了最后一横。
有人在茶馆里窃窃私语:“这是写错了吧?”
“嘘,你懂什么!”旁边的老儒生压低声音,筷子敲着碗沿,“这是大都督的意思。天未许全德,故留白以警后世。这叫谦逊,懂吗?”
另一桌的汉子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我看是那‘德’字太重,赵家扛不住,得让曹公来扛,这一横若是补全了,那天还得劈下来。”
流言像长了翅膀,比圣旨传得还快。
三日后,风雪交加。
去往东京太庙的山道上,积雪没过了马蹄。
林冲骑在马上,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
他身后是一辆黑漆马车,里面装着那块被封为“天命焦木”的烂木头。
队伍行至一处山隘,风雪实在太大,不得不停下休整。
前方的避风处隐约透出火光。
林冲按住刀柄,策马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几个穿着破烂皮袄的老兵,围着一堆篝火取暖。
火光映照下,一张泛黄的图卷正在火焰中卷曲、变黑。
林冲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是当年梁山泊的《共议堂盟誓图》。
几个老兵抬起头,那是一张张满是风霜和刀疤的脸。
他们认出了林冲,有人慌乱地想要去抢火里的图,有人则呆呆地站着。
“林……林将军。”领头的一个独眼老兵嗫嚅着,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我们……我们还能回梁山吗?”
风呼啸着灌进山口,把火苗压得低低的。
林冲看着那张在火中逐渐化为灰烬的图,那里曾画着一百零八把交椅,画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快活日子。
可现在,那些人都散了,死的死,变的变。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抽出腰间的酒囊,拔开塞子。
烈酒倾泻而下,浇在篝火上。
“轰”的一声,火焰腾起三尺高,瞬间吞噬了最后一点残图。
“火灭的时候,路就通了。”林冲的声音很轻,瞬间被风雪吹散,“往前走吧,别回头。”
当夜,那块焦木被供奉进了太庙。
就在殿门关闭的那一刻,东京城的上空忽然云开雾散。
漫天星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擦亮了,尤其是北斗七星的勺柄末端,那颗名为“摇光”的星辰,陡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竟隐隐盖过了北极星的亮度。
钦天监观星台上,刘观星连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
他看到城中万家灯火,无数百姓披着棉衣走出家门,对着北方那颗异星自发跪拜。
那一刻,没有人再提赵氏,所有人口中都念叨着那个从郓城走出来的姓氏。
刘观星哆哆嗦嗦地回到案前,翻开还没干透的《天象录》。
他在正文末尾,用极其工整的楷书添上了一句:
“建安元年冬,七星归位,一星独耀,天命所钟,实始于斯。”
他合上书卷,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正照在大都督府门前那杆猎猎作响的“大魏”旗纛之上。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药铺后院。
陈哑医蹲在药炉旁,手里捏着半张残缺的药方。
火舌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很快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吞没。
那是他给那位贵人开了三年的方子,每一味药都是温补,却唯独少了一味“引子”。
纸灰在热气中盘旋上升。
陈哑医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刚站起身,院门便被人轻轻叩响了三下。
“陈大夫,”门外传来宫中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上面的那位,请您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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