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玉玺未暖,鬼火照龙袍

作者:擎山
  风是自东方来的,带着一股冰封万物的气息。

  这股气息并非错觉,它源自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源自一座刚刚坍塌了半壁的城西角楼。

  大雪压垮了老旧的梁木,守卒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一具早已冻毙的女尸。

  她蜷缩在墙角,衣衫单薄,姿态却像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拥抱着什么。

  她怀中,是一个粗陋的陶瓮,瓮口用黄泥和桐油封得死死的,哪怕在废墟中翻滚过,封泥依旧完好无损。

  军士不敢擅专,层层上报,这只诡异的陶瓮最终被快马呈送至梁山军在东京的权力中枢——安远堂。

  堂内,炭火熊熊。

  宋江接过陶瓮,只掂了掂,便命人取来小锤。

  他没有让任何人代劳,亲自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敲开了那层坚硬的封泥。

  瓮中没有金银,只有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黄绢。

  油布展开,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封血书,字迹潦草而决绝,每一笔都仿佛浸透了书写者的生命。

  “朕若先死,传位于构。尔当联田虎、结辽残,共诛曹贼!”

  落款没有玉玺,只有一个深陷绢帛的血指痕,指痕旁的朱批小字写着“康王赵构”。

  满堂将校大气都不敢出,这封来自囚笼天子宋徽宗的血诏,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足以让梁山刚刚建立的统治根基瞬间动摇。

  宋江凝视着那血字,脸上不见丝毫惊惶。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送信人,何时入的城?”

  一名负责城防治安的探子头目立刻出列,躬身道:“回大都督,据水门守卒三日前暗报,曾见一黑影于深夜从铁栅的缝隙中匍匐而过,身形瘦小如狸,当时以为是觅食的野物,未曾察觉。”

  宋江的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一条命,换一道诏……可惜了。”他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棋差半步,便是满盘皆输。”

  他随手将那卷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血诏,递给了身侧的韩延徽。

  “传我将令!”宋江的声音陡然拔高,森然如铁,“拟《捕逆榜》,全城搜捕妄传先帝伪诏之逆党!告谕全城,有敢私藏、传播伪诏者,株连三族!”

  命令一出,众人心中稍定。这是最直接、最狠辣的应对。

  然而,韩延徽接过血诏,却看到宋江用眼神示意他——榜文要贴满大街小巷,搜捕要声势浩大,但抓捕的力度,要松。

  韩延徽心领神会。

  主公这一手,是要将“伪诏”之事,变成一个公开的秘密。

  他不是要扑灭这把火,而是要借这把火,将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熏出来!

  他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赵氏,尚有后!

  消息如风雪般,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东京城。

  闭门索居的康王赵构,在其简陋的王府中听到血诏之事时,非但没有惊慌,眼中反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推开窗,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对身边唯一贴身的侍女陈玉娘道:“父皇以命点火,我岂能令其熄灭?”

  当夜,赵构在府内焚香告慰列祖列宗,亲笔写下一封《誓死守统书》,用尽府中最后一点财物,雇了数名死士,连夜送往尚未归附梁山的各州府衙。

  翌日清晨,天未亮,沉寂已久的太庙钟声,竟毫无预兆地连响九下!

  钟声穿透风雪,传遍全城。

  赵构身着一袭最朴素的白色孝服,独自一人步入太凶,在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长跪不起。

  他手捧一篇亲撰的祭文,从太祖开国之功,念到徽钦二帝蒙尘之耻,声声泣血。

  当念到“宁为大宋之鬼,不作篡逆之臣”时,更是伏地恸哭,声震梁柱。

  奉命监视的梁山军士将消息传回安远堂,有将领请命,即刻将赵构拿下,以绝后患。

  “不必。”宋江正在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闻言冷笑,“他要演忠臣,我便给他搭好戏台,让他唱完这出千古绝唱。”

  他随即下令,命林昭雪亲率一千铁浮屠重骑,将太庙团团围住。

  “记住,”他对前去传令的亲兵强调,“不设关卡,不限出入,任由百官士子前去‘观礼’。但每一个进去的人,都必须在门口的册子上,留下姓名、官职、住址。”

  这道命令,比直接封锁太庙更加阴毒。

  这是在放任他们成仁,更是为了将来清算时,收尽他们的党羽!

  安远堂内,韩延徽向宋江献上一策:“主公,赵构此举,是以孝义为盾,占据大义名分。杀之,则我军背负‘弑君侄’之恶名,正中其下怀;留之,则如芒在背,乱我军心民心。为今之计,不如令其‘自愿’退位。”

  “如何自愿?”宋-江饶有兴致地问。

  “可双管齐下。”韩延徽侃侃而谈,“其一,伪造徽宗遗梦。命安道全神医以探望圣体为名,在宫中散布消息,只说太上皇圣体日衰,神志不清,却常常在梦中呓语,言‘曹公(指宋江)有天命在身,当受天下’。其二,命董三姑之流的民间说书人,在市井茶楼传唱新编的曲儿,就叫‘太上皇托梦大都督,愿禅天下安苍生’。人心如水,堵不如疏,待流言传遍天下,禅让便成了顺应天人之举。”

  宋江颔首,这正是他当年对付汉献帝时用过的手段。

  但他想得更深一层,随即补充道:“光有这些还不够。传我命令,明日于安远堂召集在京所有文武百官,共议国是。同时,‘恩准’康王赵构列席。赐座于偏阶,位次在我之下。”

  此令一出,韩延徽都为之一怔。

  这并非单纯的羞辱,而是在用最直观的方式,向天下宣告一个全新的秩序——臣,可以高于君!

  当这个先例被所有人默认,日后真正的禅让大典上,便再无人会觉得突兀。

  与此同时,东市。

  林昭雪正带队巡查,她麾下的斥候截获了一封送往城外驿站的匿名密函。

  打开一看,内容竟是一份详尽的《复辟仪注》,里面列明了从斩杀梁山贼首到迎康王登基的所有流程细节,拟定者显然是某个精通礼制的低阶礼官。

  她本欲下令全城搜捕,将此人揪出,以儆效尤。

  然而,在信函的附页上,她看到了一行用淡墨写下的小字:

  “吾妻昨夜梦关将军持刀立于庭中,曰:‘血不冷,义不死’。”

  林昭雪持信的手,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在亲卫不解的目光中,将那封足以让一个家族灰飞烟灭的信,亲手投入了路边的火盆。

  归营途中,她恰好遇到一队由徐宁部将押解的囚车。

  车内,一名青年正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正是那名携血诏入城而冻毙的女尸李惜儿的兄长。

  他只因在家中哭灵祭妹,便被邻人告发为“通逆同党”。

  林昭雪勒住马缰,囚车从她身侧缓缓驶过。

  她看着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求情。

  但在她闭上双眼的那一瞬停顿,已经被不远处高墙上一名手持千里镜的监察吏,清晰地记入了他手中的《安远录》之内。

  三日后,安远堂。

  百官齐聚,气氛肃杀。

  赵构一袭白衣,昂然入殿。

  他看也未看宋江特意为他“恩赐”的偏阶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立于玉阶之下,与宋江遥遥相对。

  宋江端坐于原本属于皇帝的御座之上,神色淡然。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份已被仔细裱褙过的血色诏书,声音洪亮如钟:

  “先帝遗命,天下共鉴。今康王既承正统,理当与我等众臣,共议国是,以安社稷!”

  他话音刚落,殿外竟毫无预兆地鼓乐骤起!

  那乐声哀而不伤,庄严宏大,正是韩延徽授意、董三姑新编的《禅让曲》!

  赵构猛然抬头,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刃,死死刺向御座上的宋江。

  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议政,这是一场早已布置好的逼宫大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宦官,突然踉踉跄跄地从殿后奔入,手中高高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他扑倒在地,哭声撕心裂肺:

  “大都督!陛下……陛下他……昨夜三更,已于养心殿龙驭宾天了!”

  匣子应声而开,里面露出的,是几缕花白的头发和半枚断裂的龙纹玉佩。

  满堂哗然!

  宋江霍然起身,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仿佛早已预知。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对满朝文武,沉声下令:

  “关闭宫门,全城缟素!传令礼部,禅让大典,于黎明时分,即刻举行!”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哭嚎与惊呼,成为这座大殿唯一的主宰。

  而赵构,孤零零地立于殿中,那张文弱的脸庞上血色尽褪,一双秀气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正一寸寸地攥紧成拳。

  鲜血,从他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缓缓渗出。

  安远堂的喧嚣落幕了,皇城深处,却有另一场无声的仪式,正在悄然准备。

  养心殿的重重帷幕之后,那张冰冷的尸床前,只有一个佝偻的身影,跪在那里。

  那是伺候了徽宗一辈子的老太监,周老监。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把温润的牛角梳,正要为他那早已僵硬的主人,梳理最后的头发。

  那把梳子里,似乎藏着比血诏更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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