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新印未冷,旧魂叩门
作者:擎山
殿门洞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而入,让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消散。
三十六名新晋的地煞级头领,皆是屯田、练兵、或是攻伐州县中有功之人,此刻正襟危坐,神情中混杂着激动、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便是“咨政院”的首议。
起初,气氛是热烈的。
发言者无一不歌颂着大都督的英明,从屯田新政如何让粮仓满溢,到火器营的扩建如何令官军闻风丧胆,颂声如潮,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宋江端坐于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修长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
韩延徽侍立一侧,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轮到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卒发言,他曾在关胜麾下效力,因作战勇猛被提拔。
他声音嘶哑,先是赞了几句军粮的改善,随即话锋一转,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关将军……关将军若在天有灵,看到我梁山如今兵强马壮,也定会……”
话音未落,殿角一名身着黑衣的录事官已霍然起身,手中狼毫笔在竹简上重重一划,发出“沙”的一声脆响。
他头也未抬,只是在那老卒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满堂的颂扬声戛然而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录事官身上,殿内死寂,只听得到窗外风雪的呼啸。
那老卒嘴唇翕动,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宋江仿佛未见,只是淡淡开口:“下一位。”
压抑的气氛持续到散会。
韩延徽捧着一卷记录了所有发言的竹简,步入内堂。
宋江正对着一盆炭火,凝视着跳动的火焰。
“主公,这是今日的记档。”韩延徽躬身递上。
宋江没有接,甚至没有看一眼,只摆了摆手。
韩延徽会意,亲手将那卷凝聚着众人希望与恐惧的竹简,投入了火盆。
竹简遇火,发出噼啪的爆响,很快便卷曲、焦黑。
“告诉他们,”宋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从明天开始,咨政院议事,每名头领身后,配两名‘记言吏’,一言一语,皆需记录在案,不可错漏。”
火焰冲天而起,将那老卒的名字彻底吞噬,也映亮了宋江眼底深处,那片名为“权力”的、永不熄灭的焦土。
三日后,徐宁接到了新的任命。
他被擢升为“镇北将军”,赐虎符、新铠、帅印,负责统管梁山北面所有关隘的防务,位在诸将之上。
授印仪式庄严而肃穆,宋江亲手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交到他手中。
当着众人的面,徐宁打开印匣。
没有欢呼,没有雷鸣般的掌声,他只听到自己心脏停跳一拍的巨响。
匣中,一方温润的青玉虎钮大印静静躺着。
印身之上,赫然雕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忠毅。
这正是当初他为了向宋江表忠,建议设立用以监察所有将领、尤其是东京旧将的秘密营号!
宋江不仅采纳了,还将这块烙印着背叛与耻辱的印章,堂而皇之地变成了他荣耀的顶峰。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一道时刻提醒他如何上位的无声嘲讽!
当夜,徐宁独自一人,顶着风雪登上了紫荆关最高的烽火台。
这里,正是关胜自刎的地方。
他换下了那身崭新的“镇北将军”铠甲,依旧穿着旧袍。
从怀中,他颤抖着取出一卷泛黄的牛皮地图。
那是他与关胜初上梁山时,彻夜不眠,并肩绘制的幽州防务图。
地图背面,是两人并排的签名,以及一行力透纸背的联署——生死同戍!
他用火石点燃了地图的一角,火光映亮了他苍白如雪的脸。
他看着那熟悉的山川河流,看着那两个曾亲密无间的名字,在火焰中一点点卷曲,化为灰烬。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鸣,分不清脸上滑落的,究竟是融化的雪水,还是迟来的眼泪。
与此同时,林昭雪正在雷厉风行地整顿她麾下的骑兵营。
她发现三名新晋的年轻骑士,竟在营后私自结拜,燃香叩首。
她不动声色,派人取来了他们的誓词。
纸上墨迹未干,写着“不求同生,但愿同死,继关公之志,守梁山真义!”
营帐内,三名骑士面如死灰,以为大祸临头。
林昭雪却一反常态,脸上竟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她非但没有处罚,反而当场宣布,赏赐每人一匹上好的大宛战马,并亲自为他们满上壮行酒。
“好一个‘守梁山真义’!”她举杯,声音清冽如冰,“我梁山就需要你们这样有血性的好汉!喝了这碗酒,宣誓效忠大都督,而后去建功立业吧!”
三人又惊又喜,感激涕零,当场立下重誓,对大都督宋江誓死效忠。
待三人兴高采烈地离去,林昭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她对身旁的亲卫冷冷下令:“记下他们名字。三日后,调往辽东前线斥候营,永不许归。”
亲卫心中一寒,不敢多问,躬身领命。
归帐途中,寒风凛冽,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贴身存放的一个锦囊。
锦囊里,是一枚被火烧得微微变形的铜钱。
那是多年前,关胜的妹妹出嫁时,送给她的喜钱。
这些日子,她夜夜摩挲,那铜钱的边缘,已被体温和指腹打磨得异常光亮。
济州城郊的破铁匠铺内,炉火烧得正旺。
韩小义将一块拓印着模糊字迹的石板递给那沉默的铁匠。
这是他冒死再度潜入梁山旧庙废墟,从焦土之下三尺处挖出的。
上面依稀可见:“昔年聚义厅,今作独龙殿。”
铁匠接过石板,粗糙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言不发,连夜操刀,将这十个字刻成了木版。
一夜之间,上百张由木版印制的传单,随着那些走街串巷的流动商贩,如雪片般散入济州、郓城等地的各大茶肆酒楼。
第三日清晨,济州府衙门前,竟被贴满了这种传单。
差役们惊慌失措地收缴、焚烧,却不知城中已有孩童,拍着手,口中传唱起一首新的童谣:
“断刀埋处雪不开,忠字烧完灰又来!”
梁山主寨,书房。
宋江批阅完最后一份来自巡夜司的密报,捏了捏眉心。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三下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进来。”他头也未抬。
门外却毫无动静。
宋江眉头一皱,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风雪弥漫,空无一人。
只有冰冷的台阶上,静静地摆着一只粗陋的陶碗。
碗底,压着半块烧焦的木版残片,上面,赫然是一个狰狞的断刀图案。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他厉声喝道。
侍卫亲军瞬间涌来。
全寨戒严,搜查从子时持续到黎明,几乎将整座梁山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丝线索都未找到。
待众人退下,宋江独自回到书房,他捧起那只冰冷的陶碗,久久凝视着那块断刀残片。
许久,他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啊……装神弄鬼。”他低声自语,“那就看看,是你们这些不散的‘魂’先耗尽,还是我这张天罗地‘网’先织成。”
话音刚落,窗外漆黑的北方天际,一道刺目的流星撕裂夜幕,拖着长长的焰尾,直直坠向梁山泊的深处——那方向,恰是当年聚义厅的遗址所在。
风,猛地灌入书房,吹得灯火摇曳,帘影幢幢。
一片死寂中,仿佛有一个极近又极远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主公,该还账了。”
风,似乎更冷了,隐约带着一股从遥远的东方都城——东京,吹来的、冰封万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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