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发丝缠命,梦里禅台
作者:擎山
牛角梳的齿尖温润,划过花白干枯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冬日枯叶在风中最后的低语。
养心殿内,重重帷幕隔绝了天光,唯有几盏白烛跳动着微弱的火焰,将跪在床前的佝偻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周老监的手很稳,他伺候了赵佶一辈子,从这位天子画笔下诞生《瑞鹤图》的意气风发,到如今这具龙床上冰冷僵硬的尸骸,他的手从未抖过。
他梳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主子最后一丝尘世的体面,都梳理得妥帖。
梳到第三遍,他停了下来,颤巍巍地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银剪。
剪刃贴着头皮,无声地剪下一缕花白的头发,那发丝在烛光下泛着死寂的银光。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缕发丝卷起,塞入了一颗早已掏空的紫檀佛珠里。
可笑!
周老监放下牛角梳,枯瘦的手掌轻轻抚上赵佶冰冷如石的额头,那是一种远超自然死亡的阴寒。
他凑近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陛下,不是病死的……是那碗看似寻常的参苓补气汤里,多了一味无色无味的‘断肠草’。老奴……老奴闻得出来。”
当夜,一道黑影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甲士,鬼魅般潜入了沉寂的太庙。
周老监推开地窖沉重的石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在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之下,挖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将那颗藏着发丝的佛珠,连同半枚早已准备好的断裂龙纹玉佩,一同深深埋入泥土。
做完这一切,他摸出怀中朱砂,蘸着口水,在潮湿的墙壁上奋力刻下八个血红的大字:
“赵统未绝,血祀犹存。”
他没有离开,而是点燃了一盏油灯,就那么盘腿坐在地窖入口,静静地守着这赵宋最后的血脉证据,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天明。
几乎是同一时刻,神医安道全被再次宣召入宫,为徽宗遗体验明正身,以备存档。
帷帐之内,只有他和韩延徽二人。
安道全戴上细麻手套,强忍着内心的悸动,轻轻掰开赵佶的嘴唇。
一股极淡的苦涩气息,混杂着药草的余味,钻入鼻腔。
他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他又看到了尸身耳后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淡青色斑块。
这是慢性毒发的铁证!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颤抖着在验尸格目上写下:“体表无外伤,然脏腑或有衰竭……”
“安神医。”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韩延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笔下的字迹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主公说,这上面,应该写‘龙驭上宾,天命有归’八个字。”
“韩学士!”安道全猛地转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医者有道,生死不可妄断!下官……”
“医者有道,更该有命。”韩延徽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毒蛇的信子般钻入安道全的耳中,“你若不说他死得其所,应了天命。明日这宫里,怕是就要再多一具‘忧国忧民、暴毙而亡’的尸体了。”
安道全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看着韩延徽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终于明白了,在这座权力的熔炉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拿起笔,手抖得不成样子。
最终,那八个字还是被写了上去。
墨迹未干,两行滚烫的清泪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两团模糊的印记。
次日,宋江亲自主导了一场盛大的“遗体瞻仰”仪式。
他命在京五品以上文武百官,依次入殿,拜别先帝。
他自己则立于灵前,亲自执香三拜,当着所有人的面,声泪俱下,言辞恳切:“先帝在天有灵,数日前曾托梦于我,言天下纷乱,百姓倒悬,唯我曹孟德可定乾坤,安社稷!今虽驾崩西去,其遗志昭然,我等岂能辜负!”
话音刚落,他便命人当众公布了一份早已备好的《先帝托梦录》,上面详尽记载了徽宗如何在梦中将天下托付于他的“细节”。
随即,董三姑组织的数十个童谣班子,立刻将新编的曲儿传遍了东京的大街小巷:
“紫宸殿上仙鹤鸣,太上皇说天下应归曹公!”
人心如水,真假难辨。
流言传至第三遍,已成了不容置疑的事实。
城中竟真的有百姓开始在家中焚香,祷祝“新主早日降世,以安苍生”。
康王赵构拒不承认这荒唐的死讯,他冲开监视的军士,嘶吼着要求亲验父皇尸身。
“允了。”宋江的命令传到,简单而又自信。
但他同时命令林昭雪亲率一队女兵,全程监视。
赵构跌跌撞撞扑至灵柩前,一把掀开覆盖在徽宗脸上的黄绸。
只见他父皇面容灰败,双目紧闭,但嘴角却诡异地微微向上翘着,仿佛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瞬间,赵构如遭雷击!
他曾在皇家秘典中读到过,某些烈性神经毒药,便会使人死后面部肌肉麻痹,呈现出这般诡异的“笑意”!
“是你!是你们!”他猛然转身,双目赤红,指着灵柩旁神色淡漠的宋江,歇斯底里地怒斥,“你们杀了他!你们这群弑君的国贼!”
“康王慎言!”林昭雪按住剑柄,冷声上前,“先帝乃忧国成疾而逝,天下共知。还请王爷节哀,莫要胡言乱语,污了先帝清名!”
赵构看着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所有的愤怒和悲痛,最终化为彻骨的冰寒。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满口的血腥味。
他猛地抬起手,用咬破的手指,在自己素白的孝服衣襟上,重重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字——“仇”!
当晚,夜深人静。
赵构的侍女陈玉娘,悄然换上了赵构那件写着血字的白袍,将一头青丝用男子的方式束起。
她怀揣着那枚早已无用的传国玉玺,趁着换防的间隙,疯了一般冲向灯火通明的安远堂,用凄厉的尖嗓高呼:
“罪臣赵构,愿献玺禅让!求大都督饶我残生!”
她还没冲到台阶下,黑暗中便有利箭破风之声骤然响起。
数十名埋伏的卫士手起弩落,陈玉娘瞬间身中数箭,倒在血泊之中,那枚玉玺滚落一旁,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禅让”的呼声,被死亡永远地凝固了。
次日清晨,安远堂。百官刚刚按新的位次站定,气氛肃杀。
周老监背着一个小木箱,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入大殿。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殿中央,当众打开木箱,取出那串紫檀佛珠。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颗佛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啪!”
佛珠应声而碎,一缕花白的发丝,从碎裂的木屑中暴露出来。
他一颗,又一颗地砸着,每一声脆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直到最后一颗藏着秘密的佛珠被他捏在手中,他才猛然昂起头,用嘶哑却洪亮的声音,向着高踞御座的宋江咆哮道:
“此乃先帝真发!尔等弑君篡统,伪造天命,天地不容!”
话音未落,三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殿角阴影处,三支早已上弦的弩箭齐发,成品字形,精准地贯穿了周老监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老太监的身躯晃了晃,在倒地前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那最后一颗佛珠,奋力掷向宋江的面门!
宋江端坐不动,眼神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身侧的韩延徽只是轻轻一抬手,宽大的袍袖便将那颗佛珠稳稳挡下。
周老监的尸身被两名甲士面无表情地拖了出去,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一道蜿蜒如蛇的血痕。
就在安远堂的血迹尚未干透的同一时刻,东京外郭的一家简陋茶肆内,一名双目蒙着黑布的盲眼说书人,正将手中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说时迟,那时快!却说那柄断了的英雄刀,被沉入江心,本以为就此绝迹江湖,谁知……”
他拉长了声调,吊足了胃口,才高声喝道:“且听今日新开的段子——《断刀重生记》!”
台下,一个衣衫朴素的少年韩小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默默握紧了怀中那块刚刚刻好的崭新木版。
安远堂内,喧嚣与血腥都已散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宋江的目光,从那道渐渐凝固的血痕上移开,落在了韩延徽的脸上。
“这地,”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脏了。”
韩延徽躬身垂首,静待下文。
“传令工部,将此殿里里外外,全部翻新。”宋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另,拟个新殿名来,要配得上它未来的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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