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纸灰飞作白蝴蝶
作者:擎山
“庙火案”的雷霆彻查,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来得更快,更猛。
三日之内,七名与关胜旧部过从甚密的士卒被从营中揪出,罪名是“玩忽职守,致使旧祠失火”。
没有审讯,没有辩解,一纸调令,直接革职,押送北岭矿场。
那是一座新开的铁矿,天寒地冻,劳役繁重,去了,便与死囚无异。
监工之人,正是金枪手徐宁。
这是宋江的命令,也是一种无声的敲打。
让他亲手将昔日袍泽的残余势力,送进不见天日的地狱。
北风如刀,押送的队伍在崎岖山路上艰难行进。
一名士卒体力不支,摔倒在地,铁链勒进他冻得发紫的脚踝。
负责押运的亲卫扬起浸了水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一声脆响,撕裂了山间的死寂。
那士卒猛地挺直了身子,却不是求饶,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面无表情的徐宁嘶声咆哮:“姓徐的!你告诉宋江……共议不死!忠魂不灭!”
鞭子再次落下,血花飞溅,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重复着那四个字,直到声音被喉间的血沫堵住,最终气绝。
徐宁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嘶哑的声音命令道:“扔下山崖,继续赶路。”
夜里,队伍在山坳中宿营。
徐宁独自坐在帐外,借着微弱的火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钩镰枪。
冰冷的铁器,似乎能让他狂跳的心稍稍安定。
忽然,他动作一滞。
雪地上,一行被风吹来的炭灰,竟诡异地拼凑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你献图那夜,火器营早已调防南岭。”
徐宁的脑中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巡逻的兵卒在远处走动。
风卷起一团纸钱的灰烬,如同一只黑色的蝴蝶,翩翩飞来,正落在他的掌心。
那是安远堂议事后,被集中销毁的帛书残片。
他献上钩镰枪阵图,本是投诚的功劳,也是他背弃东京同僚的罪证。
可这行字却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便没有他,宋江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关胜的“反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献祭!
他不是功臣,他只是一枚恰好用上的棋子,一枚用来羞辱和瓦解东京旧将体系的,肮脏的棋子。
“嗬……嗬……”徐宁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他死死攥着那片纸灰,直到它彻底化为齑粉,融入手心的血汗之中。
同一时间,梁山主寨,安远堂。
灯火通明,宋江端坐于主位,面沉如水。
韩延徽一袭青衫,躬身立于堂下,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主公,关胜之乱,根源不在兵戈,而在人心所寄。‘共议’二字,已成梁山旧梦的图腾。若一味高压禁绝,堵之愈急,则反扑愈烈,反倒成全了它的忌讳之名。堵,不如疏。”
“如何疏?”宋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请重修《梁山盟约》,废‘共议堂’之名,另设‘咨政院’。凡梁山地煞一级、或有功之头目,皆可入内议政,上达天听。”韩延徽侃侃而谈,“如此,既能安抚中下层头领之心,使其有言路可通,又不伤主公乾纲独断之威。院中诸事,只需由几位绝对忠心之人掌控,便可使其议而无权,论而无果。”
宋江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良久,他抬起眼,眸中精光一闪。
“准。”
他吐出一个字,随即又补充道:“但咨政院内,须增设录事官一职,凡与会者,每言必录,每行必记,整理成册,三日一报,直送我处。”
韩延徽”
他缓缓退下,宽大的袍袖在转身时微微一荡,一张折叠的纸笺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暗袋。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数十个名字——全是在关胜死后,曾或明或暗为其鸣过不平的人。
数日后,林昭雪接到了边寨传来的密报。
一股暗流正在各营寨间悄然涌动。
有人私下传抄一张“断刀图”,画风粗粝,却极具煽动力:一柄断裂的青龙偃月刀,深深插入泥土之中,刀柄向上,如同一座墓碑。
旁边,只有四个血红的大字——义不绝根。
林昭雪心头一凛,当即率领亲卫骑兵,如疾风般突袭了三处被眼线指认的窝点。
没有血腥的打斗,只有沉默的对峙。
她在床板下、夹墙内,搜出了十余封匿名文书。
内容大同小异,皆是呼吁“清肃内廷奸佞,还政于众将,重立共议之制”。
然而,最让她心神剧震的,是一封出自女眷之手的信。
那娟秀的字迹里,浸透着彻骨的悲凉:“亡夫战死高唐州,妾身只知其为梁山尽忠。今闻关将军死节紫荆关,方知世间何为真忠,何为伪义……”
高唐州……林昭雪的呼吸猛地一窒,她想起了那个被她一箭射杀的守将。
她沉默了许久,在亲卫惊疑的目光中,将所有文书尽数投入火盆。
“烧了,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外传。”她冷冷下令。
烈焰升腾,将那些沸腾的怨念与理想吞噬殆尽。
当夜,巡查归营,在踏入自己营帐的前一刻,林昭雪抬手,摘下了肩上那副象征着骑兵统领身份的银鳞兽首肩甲,随手扔给了亲卫。
那身曾让她引以为傲的荣光,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百里之外,济州城郊的一座破铁匠铺里。
韩小义赤着上身,在熊熊炉火前挥汗如雨。
白日,他跟着那个沉默寡言的铁匠打铁,将满腔的仇恨与悲愤,尽数倾注在千锤百炼的钢铁之中。
夜里,铁匠便教他习字读书。
“《春秋》载,弑君者未必是国贼,扶纲者也常常蒙受污垢。历史,是活人写的,但更是死人铸的。”铁匠的声音沙哑而悠远。
这夜,韩小义在睡梦中惊声呓语:“共议……复立……”
他猛然惊醒,冷汗湿透了草席。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发现自己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新锻的短匕。
匕首通体乌黑,唯有刃口闪着森森寒光,靠近柄部的地方,隐约可见两个小字——承志。
“记住,”黑暗中,传来铁匠低沉的声音,“有些话,嘴里说不出来的时候,就得靠刀去写。”
窗外,夜色深沉。
一骑快马自远处的官道上飞驰而过,马上的骑士在经过铁匠铺时,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扇唯一亮着灯火的窗户,随即隐没于黑暗之中。
他是梁山新设的“巡夜司”密探,职责便是记录下辖区内任何一处“三更之后,依旧灯火通明”的人家。
徐宁押送完人犯,踏上了返回梁山的路。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让他和随行的几名亲卫在山中迷了路。
风雪弥天,他们跌跌撞撞,最终误入了一座早已废弃的驿站。
驿站里破败不堪,正中的一面破墙上,却赫然用利器刻着三个大字:“共议堂”。
字迹歪斜,却力透墙壁。
下面,是数十个密密麻麻的签名,墨迹新旧交错,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却像是刚刚刻下不久。
这里,竟是那些心怀旧梦之人的一个秘密祭坛。
徐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怒火与悲凉交织的情绪直冲头顶。
他“呛啷”一声抽出佩剑,便要上前将这三个刺眼的字削去。
剑尖触及冰冷的墙面,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一刹那,他的手腕忽然僵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身后,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孩童声音响起:“叔叔,你也记得这个名字吗?”
徐宁猛地转身,只见驿站破败的门口,韩小义正抱着一捆干枯的柴薪站在那里,风雪扑打在他瘦小的肩上。
他的眼神清澈如冰,不含一丝杂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徐宁缓缓收回长剑,剑身上映出他自己苍白而挣扎的脸。
他低声道:“走吧,孩子,这里……不该有活人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驿站,仿佛在逃离什么。
风雪呼啸着,将半开的门扉重重掩上。
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那面刻着“共议堂”的墙壁深处,就在最新一个签名的末尾,一抹殷红的朱砂,正从石缝中悄然渗出,如血,又如印。
梁山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而此刻的安远堂内,那座为“咨政”而设的殿宇,早已灯火通明,静待着它的第一批“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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