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断刀入土,火种未熄
作者:擎山
紫荆关的风雪,终于在黎明时分疲惫地停歇了。
焦黑的残营如同大地溃烂的伤疤,在洁白的积雪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
宋江下令收敛关胜的尸首,不必送回梁山主寨,就地择一处向阳的山坡厚葬。
没有追封,没有谥号,墓碑上只以冰冷的刀锋刻下五个字——故将关某之墓。
新朝的“忠勇侯”仿佛从未存在过。
诸将立于新坟前,寒风吹过,卷起纸钱的灰烬,无人敢言,更无人敢再提那三个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对绝对权力的敬畏与恐惧。
林昭雪默默收弓入匣,那三支曾射向关胜的箭矢,已被她亲手折断,与残骸一同埋入土中。
她遥望着梁山水泊的方向,那里曾是无数好汉的理想之地。
她下意识地低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这一夜的火光,像极了我们初占水泊时,在烽台上点起的第一把火。”
那时,火光代表希望。现在,火光只剩下灰烬。
宋江负手立于她身侧,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感怀。
他的目光越过新坟,落在不远处跪伏于雪地中、身体微微颤抖的徐宁身上。
“你做得很好。”宋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但下一次,别让我再听见‘共议’二字,从任何一个敌人的嘴里说出来。”
徐宁猛地一个激灵,头颅深深叩进雪泥里,声音嘶哑:“末将……谨遵大都督号令!”
恐惧,远比所谓的旧日袍泽情谊,更能令人清醒。
当夜,梁山旧寨,那座早已废弃的聚义厅神庙。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正是逃回来的韩小义。
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恨与恐惧。
他用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在神龛下刨着冰冷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染血的青龙偃月刀埋了进去。
断刀入土,仿佛一颗淬毒的种子。
在移动神龛时,他碰倒了积满灰尘的香炉,死灰般的香灰簌簌洒落,恰好覆盖在埋刀的浮土上,像一场无声的祭礼。
“活着的人……要看见……”他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重复着义父临终前的咆哮。
忽然,头顶传来瓦片轻微的刮擦声。
他惊恐地抬头,只看到一只乌鸦受惊般振翅而起,没入沉沉的夜幕。
檐角那面早已褪色的“替天行道”杏黄旗,在风中发出破败的猎猎声。
他不知道,就在神庙后方的山坡上,两名负责巡夜的喽啰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是韩延徽布下的眼线,整个梁山,早已被一张无形的网笼罩。
三日后,梁山主寨。
宋江于新落成的“安远堂”内,召集所有核心头领议事。
此堂一改昔日聚义厅的粗犷,雕梁画栋,威严肃穆,更像是一座朝堂。
堂前,亲卫高声宣读新规十条,句句如刀。
“其一,梁山上下,以大都督号令为唯一准绳,凡提‘共议堂’旧制或非议大都督决断者,视同谋逆,一体论处!”
此言一出,堂内死寂。
卢俊义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似要出言劝谏,却被身旁面无表情的武松用眼神死死按住。
那眼神在说:别去送死。
韩延徽手捧一卷文书,上前呈报:“主公,关胜之乱,根在军心不纯,旧习难改。臣拟《整军疏》,请主公批阅。”
疏中提议:裁撤各营寨中与旧东京系、晁盖系有染的头目三成,另选拔绝对忠心之人,重组一支三千人的“忠毅营”,不归各营统帅,直属主公与枢密院,专司监察各寨军纪、言行。
这已不是监军,而是悬在所有头领头上的一把刀。
宋江接过朱笔,看也不看内容,大笔一挥,在末尾写下“准”字。
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金印,蘸足了印泥,重重地盖了下去。
“铛”的一声轻响,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心脏猛缩。
那方金印,正是从关胜尸身上取回,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忠勇侯”印!
昔日象征无上荣耀的功勋之印,此刻,竟成了批准成立一支监察屠刀的刑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主公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们:我能给你的,随时都能收回;我用来赏你的,也能用来杀你。
林昭雪率领新编的骑兵营,在梁山外围巡查。
她刻意绕道,来到了那个刘老娘曾居住的村舍。
屋门半塌,寒风倒灌。
炕上,还遗留着一双未来得及送出的布靴,那是老人为关胜连夜缝补的,针脚密密匝匝,满是期盼。
她沉默良久,冷声下令:“烧了。”
亲卫将布靴投入火盆,烈焰升腾。
然而,一缕未被烧尽的麻绳,竟被热气卷起,轻飘飘地飞出窗外,随风落入村外的小溪。
那缕麻绳在水中打着旋,顺着溪流,缓缓漂向梁山水泊的腹地。
归途中,林昭雪望着远方肃杀的梁山轮廓,忽然问身旁的副将:“你说,若有朝一日,主公也背离了我们最初的理想,我等……当如何?”
副将大惊失色,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惶恐地四下张望,连连摆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是夜,一声凄厉的锣响划破了梁山的宁静。
“走水了——旧神庙走水了!”
安远堂的值更兵卒惊觉旧寨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
当大队人马赶至时,那座承载了梁山草创时期所有记忆的庙宇,已烧塌了半壁,唯有中央那尊不知名的神龛,在烈火中屹立不倒。
韩延徽亲自赶到现场,面色阴沉如水。
他没有理会救火的喧嚣,径直走到神龛前,挥手命人挖掘。
掘地三尺,空空如也。
那柄断刀,不见了踪影。
“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韩延徽的声音冰冷刺骨。
在混乱的灰烬中,他的目光锁定了一角未被完全烧毁的织物。
他俯身拾起,是一片烧焦的帛书残片,上面用稚嫩却刚硬的笔迹,写着四个字——“共议复立”。
他凝视着那四个字,良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将那片帛书撕得粉碎,任凭夜风将其吹散。
而在百里之外,一座破旧的铁匠铺里。
一名满脸风霜的流浪铁匠,接过少年递来的半截断刀。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刀身投入熊熊的炉火之中,然后抡起铁锤,重重敲下了第一记。
“叮——”
清脆的锤音,穿透风雪。
火苗映红雪夜,如星火燎原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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