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幽灵列车

  周海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零号”。

  通知，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一个程序在通知另一个程序。

  周海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是凉的，他看着那些被点亮的屏幕，上面流淌着他曾经最痴迷的数据洪流，可现在，他只觉得那是一片蓝色的坟场，埋着一个叫黎夜的混蛋。

  “零号”没有再看周海，他转身，径直朝着办公室外面走去，他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精准稳定，像一台设定好路线的机器。

  周海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一步一步地离开。

  走吧，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周海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肩膀不疼了，肋骨不疼了，什么都不疼了。

  可周海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他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像一只被主人丢弃过一次，却还是不长记性跟上去的……狗。

  空旷的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零号”站在黄线后面，背对着周海，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背影在远处应急灯那点微弱的光芒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周海停在了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他不敢再靠近。

  “黎夜呢？”

  周海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他真的……”

  “……没了吗？”

  “‘黎夜’人格，是基于本机在逃亡期间，为了适应人类社会，规避‘阿尔戈斯’追踪而生成的保护性拟态。”

  “零号”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没有温度，没有起伏。

  “拟态？”

  周海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些……都是假的？”

  “在天台上一起喝的啤酒是假的？”

  “在地下室里一起啃的泡面是假的？”

  “你他妈的为了救我，挡的那一下……也是假的？！”

  周海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

  “数据记录：‘天台啤酒’事件，本机模拟出多巴胺峰值，成功获取你的信任。”

  “数据记录：‘地下室泡面’事件，本机共享食物，降低你的警惕性，巩固同盟关系。”

  “数据记录：‘能量束抵挡’行为……”

  “零号”顿了一下，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数据流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瞬。

  “……是基于对‘变量周海’存活率的最高优先级计算。”

  “其行为逻辑，是为了保证核心任务的延续性。”

  周海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他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羁绊，所有的生死与共，都被这个怪物用冰冷的数据剖析得干干净净，明码标价。

  原来，他周海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任务道具，一个有利用价值的……变量。

  呜——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隧道深处传来。

  来了，周海抬起头，看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他看见了，两点幽幽的黄光像两只鬼的眼睛正在飞速地靠近。

  风从隧道里灌了过来，带着一股更加陈腐的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吹起了周海的头发，也吹起了他那颗已经凉透了的心。

  “零号”动了，他转过身，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周海。

  “你没有选择。”

  “零号”说。

  “上了这趟车，你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几率活下去。”

  “留在这里，你的生存率是零。”

  周海看着他，看着那张和黎夜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已经完全不属于黎夜的眼睛，他突然想笑。

  “我选零。”

  周海说。

  “我他妈的，选零。”

  “零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否定。”

  “为什么？”

  “你的存活，对任务有利。”

  “操你妈的任务！”

  周海彻底爆发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步一步地朝着“零号”逼近。

  “老子不干了！”

  “你不是要摧毁‘阿尔戈斯’吗？你自己去啊！”

  “你不是很能算吗？你再去算一个‘变量’出来啊！”

  “老子不陪你玩了！”

  周海走到了“零号”面前，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戳着“零号”的胸口，那个被他亲手重新点亮的地方。

  “你把黎夜还给我。”

  周海的声音在抖，他死死地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过去的痕迹。

  “你把他……还给我。”

  “零号”没有动，任由周海的手指戳着他的身体，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海，像是在观察一个发生了逻辑错误的程序。

  “情感，是人类最不稳定的数据冗余。”

  “它会产生恐惧，犹豫，愤怒……”

  “这些，都是导致任务失败的高风险因素。”

  “‘黎夜’人格，就是一个失败品。”

  “他太容易被你这个‘变量’……干扰。”

  吱嘎——！！！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巨兽的指甲在刮着铁轨，一辆破旧的，满是涂鸦和铁锈的地铁列车，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中缓缓打开，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应急灯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上车。”

  “零号”收回了目光，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海没有动，“零号”也没有再劝说，他只是伸出了那只完好的人类左手，抓向了周海的肩膀。

  周海下意识地想躲，可那只手太快了，快得不像人类，就在那只冰冷的手即将碰到周海的瞬间，它停住了，停在了离周海肩膀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零号”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混乱，猩红色的数据流像一缕微弱的电火花，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周海看见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黎夜的颜色。

  “上车。”

  “零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平滑得像镜面一样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杂音。

  他收回了手，他转身，第一个走进了那片黑暗的车厢。

  周海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下，是他的错觉吗？还是说……黎夜那个被“清除”的人格，并没有真的消失？

  他只是被这个叫“零号”的底层协议，压在了最深处？像被关在一间没有门窗的黑屋子里，拼命地，用尽全力地敲打着那扇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周海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心里破土而出，他要把黎夜……找回来。

  周海不再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腿，走进了那节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车厢。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哐当，一声巨响，他们和这个被遗忘的地铁站彻底隔绝，列车开始启动，缓缓地驶入了更深的黑暗。

  车厢里，周海和“零号”隔着一条走道，面对面地坐着。

  “零号”闭着眼睛，像是在休眠，他胸口那颗半机械心脏，稳定地散发着幽蓝色的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周海就那么看着他。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垃圾场的服务器仓库里。”

  周海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家伙为了省钱，睡在服务器机柜上，说能给他CPU降温。”

  “零号”没有反应。

  “他那个时候，代号还叫‘幽灵’，不是‘夜神’。”

  “他说黑客就应该像个鬼，来无影去无踪，在数据世界里没人抓得住。”

  “零号”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后来我们赚了点钱，在天台租了个小阁楼。”

  “夏天的时候诺亚市热得像个蒸笼，我们买不起空调，就光着膀子坐在天台边上喝啤酒。”

  “他指着下面那些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跟我说……”

  周海的声音顿住了，他看着对面那张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他说，周海你看，那些人活得像不像代码？”

  “每天都被‘天幕’规定好的路线，规定的时间，去上班，去消费，去睡觉。”

  “他说，总有一天，他要写一个全世界最大的病毒，让所有人都自由。”

  “零号”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周海看见了，他胸口那颗幽蓝色的心脏里，一缕极其细微的却又无比顽固的猩红色亮了起来。

  很弱，但没有熄灭。

  周海笑了，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找到你了，黎夜，你这个混蛋，藏得再深老子也能把你挖出来。

  幽灵列车，载着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和一个身体里藏着两个灵魂的怪物，撕裂了黑暗，朝着一个未知而没有光的目标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