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潜藏的本机

  列车在黑暗中穿行，铁轨在嘶吼。

  周海看着对面的“零号”，那个怪物闭着眼睛，胸口那颗心脏像一颗被冰封的蓝色星辰，稳定地发出光芒，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侧脸。

  他在充电？还是在连接什么他妈的鬼东西？周海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跟一具尸体，一个程序，一个怪物，被关在同一个铁皮罐头里，而这个罐头正冲向一片未知的，更深的黑暗。

  “我第一次黑进‘天幕’的时候，差点被抓住。”

  周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在这节除了铁轨噪音什么都没有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零号”没有反应，眼皮都没动一下。

  “那帮孙子反应太快了，我刚摸进去不到十秒钟，警报就响了。”

  “数据回溯，物理定位，差点就把我堵死在一个网吧的厕所里。”

  周海自顾自地说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零号”那张脸，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细节。

  “是你。”

  “你像个鬼一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用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逻辑漏洞，撕开了一个三秒钟的口子。”

  “你把追踪我的数据流引到了当时诺亚市安全主管亚伦·斯科特的终端上。”

  “那老小子第二天就因为‘监守自盗’被内部调查了，我们拿着从他那儿顺出来的钱，在天台喝了个通宵。”

  周-海的声音顿了顿。

  “你还记得吗？”

  “那次行动，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星光’。”

  “因为你说，诺亚市的星星都在那些有钱人的服务器里关着，我们要把它们偷出来，还给所有人。”

  周海说完，车厢里又陷入了死寂，只有单调的，让人发疯的铁轨噪音。

  “事件代号：星光。”

  “零号”开口了，眼睛依然闭着，他的声音平滑得像一块玻璃。

  “任务目标：窃取天穹资本内部交易数据。”

  “行动过程：变量‘周海’负责初期渗透，触发A级警报，本机介入。”

  “结果评估：任务成功，获取资源，为后续行动提供了百分之十七的启动资金。”

  “结论：一次成功的资源掠夺行为。”

  周海的拳头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捏紧了，骨节发白。

  资源掠夺，他妈的，那段足以让他吹嘘一辈子的像是从电影里偷出来的经历，在这个怪物的嘴里就变成了这么几个冷冰冰的词。

  “那天晚上的风，你还记得吗？”

  周海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我们坐在天台边上，腿都悬在外面，风吹过来，差点把你的酒瓶子吹下去。”

  “‘天台’，‘风’，‘酒瓶’。”

  “零号”像是在复述一本字典。

  “无关数据冗余。”

  “会降低系统运算效率。”

  “建议清除。”

  操！

  周海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他想冲过去一拳砸烂那张脸，他想把那颗蓝色的心脏从他胸口里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空的。

  可他不能，他知道，他打不过这个怪物，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这些被它称之为“垃圾”的东西。

  “你那时候笑得像个傻逼。”

  周海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梦。

  “你说我们是诺亚市最厉害的贼。”

  “数据记录：‘笑’，一种人类面部肌肉的非自主性运动，用于表达正面情绪。”

  “本机模拟该行为，可以有效提升与变量‘周海’的协作效率。”

  “至于‘贼’……”

  “零号”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纯粹的幽蓝色的数据之眼，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了周海。

  “一个不准确的定义。”

  “我们不是贼。”

  “本机……只是在回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周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尖锐的不属于铁轨摩擦的金属撕裂声，突然从他们车厢的顶部传来！

  刺啦——！！！那声音，像一把巨型的电锯正在切割车厢的铁皮顶棚。

  周海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零号”也抬起了头，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奔涌起来。

  “威胁等级：S。”

  “侦测到‘阿尔戈斯’下属，‘收割者’级战斗单位。”

  “数量：三。”

  “目标：清除本机及所有关联变量。”

  “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被周海称之为“警报”的意味。

  话音刚落，轰！！！一声巨响，车厢的顶棚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扭曲的金属像花瓣一样向内翻卷，冰冷的风和灰尘灌了进来。

  三个黑色的，像金属蜘蛛和螳螂结合体的怪物倒挂在车顶的破口处，它们每一只都有半人高，流线型的黑色甲壳，六条闪着寒光的镰刀状节肢，还有一个闪着猩红独眼的头部。

  那是“收割者”，“阿尔戈斯”最有效率的地面清扫部队，它们不是来逮捕的，它们是来肢解的，其中一只“收割者”的独眼锁定了周海，它发出一声非人的由电流合成的嘶鸣，六条节肢猛地发力，像一颗黑色的炮弹朝着周海扑了过来！

  完了，周海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他甚至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那闪着寒光的镰刀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时间仿佛变慢了，然后，一道蓝色的影子比那只“收割者”更快，挡在了他身前，是“零号”。

  周海只看见“零号”抬起了他那只完好的人类左手，五根修长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抓住了“收割者”那颗闪着红光的脑袋。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嗤”声，像是捏碎了一颗熟透的番茄，那只气势汹汹的“收割者”的动作，瞬间凝固了，它脑袋上的红光熄灭了。

  “零号”的手已经陷进了它的脑袋里，幽蓝色的数据流像最可怕的病毒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涌进“收割者”的身体。

  “收割者”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甲壳的缝隙里迸射出耀眼的电火花。

  “正在解析‘收割者’行动指令……”

  “正在覆盖其底层协议……”

  “正在……”

  “零号”的声音依旧平稳。

  另外两只“收割者”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它们没有再鲁莽地进攻，而是同时抬起了前肢，它们的镰刀状前肢从中间裂开，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等离子炮口。

  嗡——能量汇聚的声音让周海的头皮发麻。

  “零号”猛地把手里那只已经变成废铁的“收割者”朝着周海扔了过来。

  “趴下！”

  那不是“零号”的声音！那是黎夜的声音！沙哑急促，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海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下意识地抱头趴在了地上。

  轰！轰！

  两道灼热的等离子光束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把车厢的另一头炸出了两个大洞。

  周海抬起头，看见“零号”已经冲了出去，他的身体压得极低，像一头猎豹，在那两只“收割者”开火的间隙冲到了它们脚下。

  他左手抓住其中一只的节肢，腰部发力，一个过肩摔，硬生生地把那台半吨重的杀戮机器从车顶的破口处给扔了出去，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连串的电火花。

  最后一只“收割者”反应了过来，它剩下的四条节肢像钢针一样狠狠地扎进了车厢的墙壁和天花板，同时，它那颗闪着红光的脑袋一百八十度旋转，锁定了近在咫尺的“零号”。

  炮口，再一次亮了起来。

  太近了，这个距离，躲不开了。

  “零号”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猩红色的数据流一闪而过。

  他没有躲，他做了一个让周海毕生难忘的动作，他伸出了他那只彻底报废的只剩下金属骨架的右臂，用那截断裂的，闪着电火花的腕部，狠狠地捅进了“收割者”的炮口里！

  轰——！！！一声沉闷的爆炸。

  那不是等离子炮发射的声音，是能量过载，在炮管里直接炸膛的声音！

  “收割者”的整个上半身被炸得四分五裂，黑色的零件和绿色的冷却液溅满了整个车厢。

  战斗，结束了，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秒钟。

  周海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站在那堆废铁中间的“零号”，他背对着周海，那只报废的右臂此刻被炸得只剩下了一半，断口处还在滋滋地冒着黑烟，他胸口那颗刚刚才恢复一点光芒的蓝色心脏，再一次黯淡了下去。

  车厢里，只剩下风从破口灌进来的呼啸声，还有列车单调的轰鸣。

  “你……”

  周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零号”缓缓地转过身，他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也恢复了那种绝对冰冷的平静。

  “本机下达指令：规避。”

  “一个字，一个音节。”

  “为了让你这个‘变量’能最快地理解并执行。”

  他说的是“趴下”那两个字。

  周海看着他，看着他那只冒着黑烟的断臂，看着他那颗快要熄灭的心脏。

  不，不对。

  周海很确定，他刚才听见的，不是一个字，不是什么狗屁的最优指令，他听见的是黎夜的声音，是他妈的黎夜在对他吼。

  那个混蛋……还在，他就在那个叫“零号”的冰冷躯壳里，在那个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监牢里，他还在。

  “我们得把后面的车厢甩掉。”

  “零号”的声音打断了周海的思绪。

  “它们的残骸里有定位信标。”

  “最多五分钟，下一波‘收割者’就会来。”

  周海看了一眼车厢连接处，那是老式的挂钩结构，在这种高速行驶的状态下手动断开，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怎么甩？”

  “列车尾部有紧急脱钩装置。”

  “零号”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彻底废了的右臂。

  “我需要你的帮助。”

  “变量。”

  周海笑了，他看着“零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他走到了“零号”面前，伸出手，把他作战服上沾着的一块“收割者”的甲壳碎片拿了下来。

  “好。”

  周海说。

  “我帮你，但是……”

  周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零号”那双幽蓝色的眼睛。

  “你得先告诉我。”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