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变量的心跳

  “变量……”

  周海的嘴唇在动，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他妈的……是你的变量？”

  他看着黎夜，看着他后背那个还在冒着青烟，滋滋作响的大洞，焦黑的血肉，扭曲的金属，闪烁的电火花，还有他胸口那颗半死不活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黎夜的眼睛里，那点幽蓝色的光也黯淡到了极点，他没有回答周海的问题，他只是用那双快要失去光彩的眼睛看了一眼头顶那扇正在缓缓升起的合金闸门。

  “路……开了。”

  黎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走。”

  他说完这个字，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就要往前跪下去。

  周海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他一把冲过去，用自己那只脱臼刚被接好的肩膀死死地架住了黎夜的身体。

  “操！”

  剧痛让周海的脸瞬间扭曲，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又裂了，但他没松手。

  入手处是黎夜的身体，一边是正常人的皮肤，温的，另一边透过烧焦的作战服，是金属的骨架，冰的，冷的像一块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铁。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走你妈！”

  周海咬着牙，把黎夜的一条胳膊甩到自己脖子上，几乎是用拖的，把他拖向了那扇闸门后面的黑暗。

  “闭上你的嘴！”

  “省点电！”

  周海吼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黎夜吼，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穿过闸门，是一条长长的布满了灰尘的站台，废弃的地铁站。

  空气里没有了下水道的恶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混杂着铁锈和混凝土的霉味，像一座坟墓的味道。

  周海架着黎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

  墙壁上，那些几十年前的广告海报已经褪色，上面的人笑着，向他们推销着一些早就被时代淘汰的电子产品和饮料，他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真实。

  周海看着那些笑脸，突然觉得，自己和黎夜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个没有笑脸的世界。

  黎夜的身体越来越沉，周海能感觉到，靠着他的那半边身体的温度正在飞快地流失。

  “喂。”

  周海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还有多远？”

  “……”

  没有回答。

  周海的心一沉，他扭过头，看见黎夜的头无力地垂着，眼睛已经闭上了，他胸口那颗心脏的光彻底灭了。

  “黎夜？”

  周海的声音在抖。

  “操，你他妈别吓我！”

  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黎夜的脖子，没有脉搏，他又把耳朵贴在黎夜的胸口，没有心跳。

  周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死了？他就这么死了？为了他这个狗屁的“变量”，把自己玩死了？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愤怒，悲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解脱，猛地冲上了周海的头顶。

  “你这个疯子……”

  周海骂着，眼眶却红了，他刚想把这个“尸体”放下，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黎夜那只金属手臂的腕部。

  那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像一只被困在铁盒子里的蚊子，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还活着。

  周海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某种备用能源，也可能是他那颗怪物大脑最后的神经脉冲，但他知道，黎夜还没死透。

  调度中心，那四个字猛地从周海的脑子里跳了出来。

  黎夜在“关机”前，说的就是这个地方，那里一定有办法。

  周海咬碎了后槽牙，他看了一眼这条望不到尽头的黑暗站台，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个越来越冷的“累赘”。

  “操。”

  周海骂了一句，他不再犹豫，把黎夜的身体往上扛了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站台的尽头冲了过去，他不知道调度中心在哪儿，他只能赌，他赌黎夜这个怪物，在失去意识前，已经用他那非人的直觉把他们带在了正确的路上。

  跑，周海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肩膀的剧痛已经麻木了，他只知道跑，他不能让这个怪物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他身上。

  终于，他看见了，在站台的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标着“员工通道”的小门。

  门锁着，一把老旧的电子锁，屏幕早就黑了。

  周海把黎夜小心地靠在墙边，他看着那把锁，一拳狠狠地砸了上去！

  哐当！锁没开，他的手先见了血。

  “开门啊！”

  周海疯了一样用肩膀去撞那扇门。

  一下，两下，三下。

  轰！

  门被他撞开了，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玻璃墙的办公室。

  调度中心！

  周海的眼睛亮了，他冲了回去，再次架起黎夜，把他拖进了那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堆满了灰尘，控制台上的屏幕一片漆黑，像一排排黑色的墓碑。

  周海把黎夜放在一张椅子上，他刚一松手，黎夜就软软地滑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周海看着地上的黎夜，又看了看这个死寂的控制室。

  现在怎么办？

  电，这里需要电。

  周海的目光像疯狗一样在房间里四处搜索，然后，他看见了，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金属箱子，上面画着闪电的标志，紧急备用电源！

  周海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排复杂的线路和接口，大部分已经锈蚀了，但他看见了一根主供电线缆，很粗，上面还套着绝缘层。

  有电！这里还有微弱的电流！

  周海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是一个黑客，不是电工，但他懂，他懂电流，懂数据，懂能量是怎么流动的，他需要一根导线，一根能把这里的电输进黎夜身体里的导线。

  周海扯下了控制台后面的一根数据线，用牙把两头的胶皮咬掉，露出了里面的铜芯。

  太细了，绝对不够。

  这点电流，连给手机充电都费劲，更别说启动黎夜那个怪物心脏了，怎么办？

  周海急得满头大汗，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地上的黎夜身上，他看见了，黎夜那只彻底报废的金属手臂，手臂上，那些断裂的缆线像一丛枯死的黑色荆棘。

  周海的眼睛猛地一亮，他冲过去，跪在黎夜身边，抓住了那只冰冷的烧焦的金属手臂。

  “兄弟。”

  “对不住了。”

  周海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双手用力，咔嚓一声，他硬生生地从黎夜的手臂上掰下了一根最粗的缆线，他拿着那根还带着黎夜身体余温的缆线冲回了电源箱。

  他的手在抖，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了眼睛里，又涩又疼，他分不清这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激动，他正在做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他在给一个怪物……做心脏复苏。

  接哪一根？红的？还是蓝的？接错了，这里会爆炸，他们两个会一起被炸成碎片。

  周海闭上了眼睛，黎夜教给他的那些关于能量回路和数据架构的知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

  就是它！周海猛地睁开眼，他不再犹豫，将那根从黎夜身上扯下来的缆线的一头狠狠地插进了备用电源的主输出接口！

  刺啦——！！！一串耀眼的电火花爆开，整个房间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一股浓重的臭氧味呛得周-海连连咳嗽。

  成功了，周海看着手里的缆线，另一端正闪烁着危险的蓝色电弧，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黎夜，他蹲了下来，看着那张惨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黎夜。”

  “你他妈的听着。”

  “老子救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狗屁的‘变量’。”

  “是因为老子还当你是兄弟。”

  “你要是醒过来，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周海的声音哽咽了。

  “老子亲手拔了你的插头。”

  他说完，不再看黎夜的脸，他抓起那根闪着电弧的缆线，对准了黎夜胸口那个已经彻底熄灭的半机械心脏的位置，狠狠地扎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爆炸，那根缆线的末端像找到了归宿的蛇，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夜的胸口。

  一秒，两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失败了？周海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咚，一声轻微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跳动声从黎夜的胸腔里传了出来，像是在万年冰封的冻土之下第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

  幽蓝色的光从黎夜的心脏处亮起，很微弱，但很坚定，那光芒顺着他皮肤下的数据纹路，像一条条苏醒的河流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然后，黎夜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不再是之前那种黯淡的濒临熄灭的蓝色，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亮得像两颗恒星的数据之蓝。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黎夜”的情感，只有绝对的，冰冷的，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逻辑，他看着周海，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完好的人类左手。

  周海的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