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变量

  周海捏着那包营养膏，手指冰凉，包装袋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快点吃。”

  黎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像一道刻在程序里的指令。

  周海撕开包装，一股浓郁的、带着铁锈味的甜腻气息冲进鼻腔，他差点吐出来，他闭上眼，像是吞咽毒药一样把那坨黏糊糊的东西挤进嘴里。

  能量，他需要能量，他不能成为这个怪物的累赘。

  这个念头让周海自己都打了个哆嗦，他妈的，他居然在为一个怪物着想。

  营养膏滑进胃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股热流粗暴地冲向四肢百骸，强行压榨着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潜能。

  周海感觉自己活过来了点，至少腿没那么软了，他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快走几步跟上了黎夜。

  “谢……”

  那个字刚到嘴边，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他说谢谢？他配吗？或者说，自己配吗？周海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他们走进了一条巨大的圆形管道，管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滑腻的生物黏膜，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像地狱深处怪物的食道。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金属，而是一种半凝固的、散发着恶臭的工业废料，每走一步，鞋子都会陷进去半截，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黏腻又恶心。

  周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他看见黎夜走在前面，如履平地。

  那些能吞噬一切的污泥，仿佛有生命般地避开了黎夜的脚。

  不，不是避开。

  周海看得更仔细了些，是黎夜的脚根本没有完全接触到那些污泥，他的脚底覆盖着一层极其稀薄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色能量场，把他和这片肮脏隔绝了开来。

  周海的心又沉了下去，差距，这就是人和……“那个东西”的差距。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走在前面的黎夜突然停了下来，周海一头撞在了他背上，很硬很冷，像是撞在了一块金属上。

  “怎么了？”

  周海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前面有东西。”

  黎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数据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动。

  “什么东西？又是你的机器人朋友？”

  周海现在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旧时代的安保系统。”

  黎夜缓缓转过身，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丝被周海称之为“凝重”的东西。

  “离线状态，独立能源供应，物理触发机制。”

  “说人话。”

  “它不联网。”

  黎夜看着周海，一字一句。

  “我黑不进去。”

  周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顺着黎夜的目光往前看，管道的尽头是一道巨大的、布满了感应器的合金闸门。

  那扇门，是通往B7区废弃地铁线的唯一入口，而此刻，那扇门的前方是一片死亡禁区。

  几十道猩红色的红外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无声无息地切割着他们面前的空间，从地面到天花板，没有任何死角。

  在闸门的两侧，墙壁里缓缓伸出了两个黑洞洞的炮塔，幽蓝色的感应灯亮起，像两只从沉睡中苏醒的恶魔的眼睛，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周海的头皮炸了，那是高压能量武器预充能的味道。

  “这……这是军用级别的‘地狱犬’防御系统！”

  周海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玩意儿早就被淘汰了！怎么会在这里？！”

  “神谕科技的前身，就是军工企业。”

  黎夜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里是他们最早的实验室之一，这套系统是第一代‘阿尔戈斯’的雏形。”

  “操！”

  周海只骂出了一个字。

  “我们过不去了。”

  周海绝望地靠在管壁上，那些滑腻的黏膜让他感觉更恶心了。

  “硬闯，生存率为零。”

  “绕路需要额外九个小时，我们会被追上。”

  黎夜冷静地分析着，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那还不是死路一条？！”

  周海吼了出来。

  黎夜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死亡蛛网，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猩红色的数据流开始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无数的代码和能量路径所覆盖。

  红外线的触发逻辑，炮塔的索敌模式，能源的流动轨迹……一切都在他眼中被分解，重构。

  零点三秒后，黎夜得出了结论。

  “有一个窗口。”

  “什么？”

  周海没听清。

  “红外线扫描有零点一七秒的周期性延迟。”

  黎夜转过头，看着周海。

  “炮塔的索敌系统是基于动态捕捉，静态目标会被忽略三秒。”

  “在第三秒和第四秒之间，能源供应会有一个零点零五秒的切换间隙。”

  “那是它的‘视觉盲区’。”

  周海听得云里雾里。

  “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跟着我。”

  黎夜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那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猩红色。

  “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我们就会被汽化。”

  周海看着那双眼睛，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他想拒绝，他的理智在尖叫，在咆哮，让他离这个疯子远一点，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

  “好。”

  黎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像一头准备扑杀猎物的黑豹，压低了身体。

  周海也学着他的样子，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周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战鼓一样，一声比一声响。

  他看见黎夜的嘴唇在无声地倒数，三，二，一，就是现在！

  黎夜动了，他的身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以一种人类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冲进了那片红色的死亡之网。

  周海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了，黎夜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身，每一次下蹲，都精准到了毫米级别，他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完美地避开了每一道红外线。

  他不是在躲避，他是在跳舞，和死神一起跳着一支无人能懂的舞蹈。

  周海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本能地跟随着黎夜的脚步冲了进去。

  左脚，右脚，下蹲，翻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在模仿，在复制，他的身体仿佛被黎夜的意志所接管，灼热的空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他甚至能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

  近了，更近了，闸门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细微的叫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吱——

  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被工业废料污染到变异的硕大老鼠，惊慌失措地冲进了红外线网。

  警报甚至来不及响起，那两个一直保持静默的炮塔瞬间亮了，幽蓝色的光芒变成了刺目的血红。

  “目标锁定。”

  冰冷的电子音在管道内回荡。

  完了，周海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他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个炮塔的炮口转向了自己，毁灭性的能量正在其中汇聚，他想躲，可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了。

  死亡，原来是这种感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然后，他被一股巨力撞开了，是黎夜。

  周海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看见黎夜挡在了他身前，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个炮口。

  为什么？周海想不明白。

  按照他那套狗屁的最优方案，此刻最应该做的，不是牺牲他自己，保全黎夜这个“更有价值”的单位吗？

  这个怪物，脑子坏掉了？

  轰——！灼热的能量束撕裂了黑暗。

  周海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剧烈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像是金属被强行熔穿的声音，还有一股浓重的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周海猛地睁开眼，炮塔哑火了，死亡蛛网消失了，那扇厚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地向上升起。

  黎夜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像一尊雕像。

  “喂……”

  周海的声音在抖。

  “你……还活着吗？”

  黎夜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也慢慢褪回了幽蓝。

  只是，在他左边的胸口处，那颗半机械心脏跳动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几乎快要熄灭，而在他的后背，作战服被烧出了一个大洞，露出了下面焦黑的皮肤和血肉，甚至可以看到里面正在闪烁着电火花的金属骨骼。

  黎夜受伤了，为了救他。

  黎夜走到周海面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

  黎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虚弱。

  “还有最后一段路。”

  周海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背后的伤口，看着他胸口那颗快要熄灭的心脏。

  “为什么？”

  周海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救我？”

  “那不是最优方案。”

  黎夜的蓝色眼睛静静地看着周海，里面的数据流已经停止了闪动。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轻轻地说。

  “你是一个无法计算的变量。”

  “而我，需要我的变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