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七个小时

  冷，刺骨的冷，是从肩膀上传来的，像一块贴着皮肉的万年玄冰，要把他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热气都吸走。

  周海猛地睁开眼，肩膀空了，靠着他的那个东西不见了。

  “黎夜？”

  周海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都在尖叫。

  四周是死一样的黑暗，只有远处管道接口处偶尔闪过的一丝电火花，像垂死野兽的眼睛。

  周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开始疯狂地往下坠。

  他跑了？那个怪物把他丢在这里，自己跑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海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跑？他妈的往哪儿跑？这里是诺亚市的下水道，是地狱的肠子，没有那个怪物，他自己连十分钟都活不下去。

  恐惧，比身上的伤痛更尖锐，像无数根针扎遍了他的全身。

  “黎夜！”

  周海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撞来撞去，除了他自己那点可怜的回音，什么都没有。

  操。

  周海的腿一软，背靠着湿滑的墙壁缓缓地滑了下去，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埋了进去。

  结束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点声音，不是回音，是一种……水声。

  哗啦，哗啦，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道的深处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周海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清扫者”？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

  周海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现在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海的呼吸都快停了，然后，一个人影从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走了出来，轮廓被远处那点微弱的电火花勾勒出来，很瘦，很高，是黎夜。

  周海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他想骂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黎夜走到了平台上，走到了周海面前，他身上还在往下滴着水，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污水顺着他的裤腿流到地上，积成一小滩。

  “你去哪了？”

  周海的声音在抖，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黎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周海，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侦察。”

  黎夜吐出两个字，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这条水道往下三公里，有一个废弃的泵站，里面的备用能源还能用。”

  黎夜说着，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周海看见了，黎夜的手心里握着一根被扯断的，还在微微发光的能源线缆，那根线缆的另一头，像蛇一样插进了黎夜胸口那颗已经彻底暗淡下去的半机械心脏里。

  一缕缕微弱的幽蓝色光芒，正顺着那根线缆缓缓地流进黎夜的身体。

  他在……充电，周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这是最优方案。”

  黎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处于休眠状态，无法移动。你身上有伤，体力耗尽，也无法移动。”

  “留在这里，能源耗尽的风险是百分之九十七。”

  “我单独行动，获取能源，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二。”

  “你……”

  周海被他那套冰冷的逻辑给噎住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说话，是在和一个计算器吵架。

  “那他妈的还有百分之十八的失败率呢？”

  周海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要是回不来呢？！”

  黎夜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那点猩红色的光极其细微地闪了一下，他看着周海，沉默了零点五秒。

  “我回来了。”

  周海彻底没话说了，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很无力很累。

  “B7区，废弃地铁三号线，调度中心。”

  黎夜拔掉了那根充电线，随手扔到了一边，他胸口的心脏重新亮起了微弱的幽蓝色光芒。

  “从这里过去，步行需要七个小时。”

  “我们现在出发。”

  黎夜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周海咬着牙，撑着墙站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碎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走。”

  周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没有选择。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黎夜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完美地融入了这片黑暗，他甚至没有用任何照明设备，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就是他最好的夜视仪。

  周海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异常艰难。

  下水道里的路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到处都是湿滑的苔藓，废弃的管道，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骸骨，空气里那股恶臭越来越浓，熏得他阵阵反胃。

  “慢点……”

  周海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了。

  走在前面的黎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周海，那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关心，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单纯地评估周海目前的状态。

  “你的身体机能正在下降。”

  黎夜说。

  “再这样下去，七个小时，我们走不到。”

  “那你说怎么办？”

  周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老子是人，不是你这种怪物！会累，会痛！”

  黎夜没有理会周海的抱怨，他只是抬起头扫视着四周那些盘根错杂的管道，他的目光最后锁定在了前方几十米处，一扇锈死在墙壁里的圆形铁门上。

  “地图数据显示，那后面是城市的废水处理系统。”

  黎夜说。

  “穿过去，可以节省两个小时。”

  周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铁门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产物，锈得跟墙都快长在了一起，上面那个用来旋转的阀门早就烂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铁疙瘩。

  “别想了。”

  周海摇了摇头。

  “那玩意儿，用炸药都未必能弄开。”

  黎夜没有说话，他只是径直朝着那扇铁门走了过去。

  周海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喂，你干嘛？”

  “你别乱来啊！”

  黎夜走到了那扇厚重的铁门前，他伸出了那只完好的人类左手，五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那个已经锈死的锁芯上。

  周海正想问他到底想干什么，然后他看见了，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猩红色数据流，像活过来的毒蛇，顺着黎夜的指尖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锁芯的缝隙里。

  没有声音，没有火花。

  周海只是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尘封了几十年的齿轮被外力强行扭动的声音。

  咔嗒。

  那扇重得像堵墙的铁门，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周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黎夜。

  黎夜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那扇门，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化学药剂味道的恶臭从门后扑面而来。

  “走。”

  黎夜吐出一个字，率先走了进去。

  周海的喉咙动了动，他看着黎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被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打开的铁门，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跟了上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夜是对的，穿过废水处理系统，确实快了很多，但里面的环境也更加恶劣，到处都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化学废液池，脚下的金属通道也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周海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饿了，从那场爆炸到现在滴水未进，体力早就透支了。

  走在前面的黎夜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周海，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仿佛连周海胃部的蠕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需要补充能量。”

  黎夜说。

  周海想骂人，这里他妈的连只耗子都是绿色的，上哪儿找吃的？

  黎夜没有给周海抱怨的机会，他突然纵身一跃跳上了旁边一根横在半空的粗大管道，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像人类，像一只猫，然后，他几个起落消失在了一个位于高处的通风管道里。

  “喂！”

  周海急了。

  “你又干嘛去？！”

  没有回应。

  周海一个人站在这片散发着毒气的钢铁丛林里，再一次被那种被抛弃的恐惧感淹没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就在周海快要绝望的时候，黎夜从那个通风管道里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周海面前，他的手上多了一个密封的银色包装袋。

  “这是什么？”

  周海愣愣地问。

  黎夜把那个包装袋扔给了周海，周海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诺亚市防御部队的标志，是一包高能量的军用压缩营养膏。

  “上面，是第五区的物资中转管道。”

  黎夜的语气像是在解释1+1=2。

  “我触发了管道的紧急排错程序，让系统丢弃了这份‘过期’物资。”

  周海的手在抖，他看着手里的营养膏，又看了看黎夜。

  他知道，黎夜嘴里说的“触发程序”，绝对不是敲几下键盘那么简单，那意味着他再一次入侵了“阿尔戈斯”监控下的城市系统，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

  他为了给他找一口吃的，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周海的鼻子有点酸。

  “你……”

  周海想说声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一个怪物说谢谢？好像有点可笑。

  黎夜没有看他，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还有四个小时。”

  “快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