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幽灵的体温

  周海呆住了，他不是在看一场黑客攻击，他是在看一场神迹，或者说一场瘟疫，黎夜就是瘟疫的源头。

  幽蓝色的电弧像疯狂生长的藤蔓，爬满了这个地下世界的每一寸角落。

  周海感觉自己正在被“删除”，不是肉体上的死亡，是一种更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存在感的消失。

  城市的噪音消失了，“阿尔戈斯”那无处不在的窥探感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区”。

  然后那场蓝色的风暴停了，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所有的电弧在一瞬间缩回了黎夜的身体，像退潮。

  黎夜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直挺挺地朝着前面倒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他脸朝下，砸进了那片还没干透的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地面，一动不动。

  周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看着那个倒下去的背影，腿肚子在发软。

  跑？现在就跑？趁这个怪物……没电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嘶叫，周海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起了那场爆炸，想起了黎夜把他推开的那个瞬间，想起了黎夜借给他“眼睛”时那只冰冷的手。

  “操……”

  周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知道自己走过去，是要扶起一个兄弟，还是要面对一个会随时拧断他脖子的怪物。

  周海蹲了下来，他伸出手，颤抖着搭上了黎夜的后背，入手处一片冰冷，不是尸体的冷，是一种……金属的，没有生命的冷。

  周海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

  “喂。”

  周海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死了没？”

  “没死就吱一声。”

  没有回应，周海咬了咬牙，他伸手把黎夜的身体翻了过来。

  黎夜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紧地闭着，他胸口那颗半机械心脏，那幽蓝和猩红交织的光，也彻底暗了下去，像一块耗尽了能源的电池。

  周海看见，黎夜那只完好的人类左手上，皮肤下面那些猩红色的数据纹路也几乎看不见了。

  代价。

  周海的脑子里，又冒出了这两个字，这就是强行污染一个城市区域网络的代价，他差点就把自己给烧了。

  “疯子。”

  周海骂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他检查着黎夜的身体，除了那股非人的冰冷，没有任何新的外伤，他只是……关机了。

  周海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把黎夜拖到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让他靠着墙。

  现在怎么办？周海茫然地看着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

  他们安全了，暂时，可接下来呢？等这个怪物醒来？然后呢？

  “B7区……”

  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黎夜的嘴里飘了出来，周海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见黎夜的嘴唇在动，眼睛却依旧紧闭着。

  “……废弃……地铁……三号线……”

  “调度……中心……”

  他在说梦话？不。

  周海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不是在说梦话，他那颗怪物般的大脑，就算在休眠状态也依旧在疯狂地计算着最优的逃生路线。

  “闭嘴吧你。”

  周海低声骂了一句。

  “老子走不动了。”

  周海靠在黎夜旁边的墙壁上，彻底瘫了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哀嚎，他太累了，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

  周海的眼皮越来越沉，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周海猛地睁开了眼，他看见黎夜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过来，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海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透过薄薄的T恤，那股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体温正贴着他的皮肤，像靠着一块墓碑。

  周海的呼吸都停了，他一动不敢动，他怕自己稍微一动，这个刚刚关机的怪物就会再次启动，然后用那双不属于人的眼睛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黎夜没有任何动静，他就那么静静地靠着，像一个真正的……死人。

  周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点点，他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惨白的脸。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他们一起在网吧的地下室里吃着最便宜的泡面，攻克神谕科技防火墙的时候是这张脸，他们在天台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嘲笑那些被“天幕”监控着，活得像工蚁一样的有钱人的时候，也是这张脸。

  可现在……周海缓缓地伸出手，他的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黎夜的脸颊，冰的，硬的。

  周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个会笑，会骂人，会因为一个逻辑漏洞兴奋一整天的黎夜，好像真的……死了。

  死在了那场爆炸里，死在了他自己拔出那根钢筋的瞬间。

  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继承了黎夜所有数据和记忆的……幽灵。

  一个有着人类体温的幽灵，或许还能被称为人，一个连体温都失去了的幽灵，那是什么？

  周海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肩膀上靠着的这个东西，很沉，不是身体的重量，是绝望的重量。

  周海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就是幽灵的路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他和另一个……不知道还是不是人的东西。

  周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抬起手，擦掉了眼角那点不争气的水汽。

  “操。”

  “真他妈的……冷啊。”

  周海喃喃自语，他没有推开黎夜，反而朝着他那边靠得更近了一点，也许，两个幽灵依偎在一起，会比一个幽灵稍微暖和那么一点点吧。

  周海闭上了眼睛，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黑暗里，他只想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