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生存法则

  “幽灵的路。”

  这四个字像四块冰，顺着周海的耳朵眼儿，一直凉到了他的脚后跟，他站在齐膝深，散发着恶臭的污水里看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却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活”着的黎夜。

  周海的嘴唇动了动，他想问，问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刚才呛进去的污水和淤泥给堵死了。

  “这里……”

  黎夜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回荡，带着一种非人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是诺亚市的血管。”

  “也是它的排泄管。”

  黎夜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幽蓝中透着猩红的眼睛看向了这条望不到尽头的黑暗水道。

  “养分和垃圾都在这里流动。”

  “机会和死亡也一样。”

  周海打了个寒颤，他听不懂，也不想懂，他现在只想找个干燥的地方处理一下自己身上这些快要让他疼死的伤，然后睡上三天三夜。

  “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

  周海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这里是下水道！”

  “不是你家的后花园！”

  黎夜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那只完好的人类的手。

  周海看见了，他看见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幽蓝色数据流正从那些肮脏的管道深处、从头顶那些不起眼的监控探头里、甚至从他们脚下流淌的污水中升腾而起，像一群无声的亡魂汇入黎夜的身体。

  黎夜在……吸收这里的数据。

  周海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突然明白了，这里对黎夜来说不是下水道，是自助餐。

  “幽灵没有影子。”

  黎夜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因为他们走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幽灵没有心跳。”

  黎夜胸口那颗半机械心脏沉闷地跳动了一下，咚，像一声丧钟。

  “因为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和这座城市的脉搏……同步。”

  “幽灵没有名字。”

  黎夜缓缓地转过头，那双不属于人的眼睛再一次落在了周海惨白的脸上。

  “因为‘阿尔戈斯’的词典里，只有两种东西。”

  “‘目标’和‘垃圾’。”

  “而我们要做第三种。”

  周海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看着黎夜，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写满了陌生的冰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发疯，他是在……陈述一种新的生存法则，属于怪物的生存法则。

  “操。”

  周海骂了一句，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旁边一处稍微高出水面的平台挪了过去。

  哗啦，每一步都搅动着恶臭的污水。

  他终于爬上了那个平台，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一屁股坐了下来，疼，剧痛从后背和肩膀传来，周海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脱臼了，还有肋骨，刚才被撞那几下，肯定也断了。

  黎夜动了，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污水，来到了周海面前，他蹲了下来，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在周海身上扫过。

  “肋骨断了三根，左肩脱臼，轻微内出血。”

  黎夜的声音像是在播报一份与他无关的尸检报告，周海的心猛地一沉。

  “你……”

  “别动。”

  黎夜吐出两个字，他没给周海任何反应时间，右手闪电般地扣住周海的肩膀，左手托住他的手肘，猛地一错！

  喀拉！一声让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

  “呃啊——！！！！”

  周海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过去！

  “你他媽的……”

  周海疼得满嘴脏话，眼泪都飙了出来。

  “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黎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提前通知，会让你肌肉紧张。”

  “增加复位的难度和二次损伤的风险。”

  他的回答，冷静，理智，却也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周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黎夜，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不，不是墙，是物种。

  黎夜站了起来，他那只报废的金属手臂无力地垂着，像一截枯枝，他看了一眼周海身上那件被血和污水浸透的T恤。

  撕拉——！

  黎夜伸手，直接从周海的T恤下摆撕下了一大块布条。

  “喂！”

  周海还没来得及抗议，黎夜已经拿着那块布条，走到了水道边，他蹲下身，将那块沾着周海鲜血的布条浸入了那散发着恶臭的污水之中，红色的血迹迅速被黑色的污水稀释，污染，覆盖。

  周海愣住了，他看着黎夜的动作，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你在……干什么？”

  周海的声音在抖。

  黎夜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块已经变得污浊不堪的布条扔进了湍急的水流里，看着它被冲走，消失在黑暗中。

  “DNA，热信号，生物信息素。”

  黎夜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你每呼吸一次，每流一滴血，都在向‘阿尔戈斯’广播你的位置。”

  “一个人类是藏不住的。”

  “他只会留下痕迹。”

  黎夜转过头，看着周海。

  “所以，幽灵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学会……”

  “怎么抹掉自己的痕迹。”

  周海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黎夜不是在清理垃圾，他是在清理……周海作为一个“人”的存在证明。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海的声音干涩。

  “在这里等死吗？‘阿尔戈斯’的‘清扫者’迟早会找到这里！”

  “它们找不到。”

  黎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为什么？”

  “因为……”

  黎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里很快就会变得很‘吵’。”

  周海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就看见了，黎夜的身体，再一次亮了起来，这一次不是那种狂暴的猩红，而是纯粹的，冰冷的，代表着绝对理性的幽蓝色。

  无数道数据流从他体内疯狂地涌出，不再是无形无质，而是化作了看得见的蓝色电弧，它们像一群拥有生命的蓝色小蛇，顺着黎夜的脚，钻进了他脚下的地面，钻进了旁边的墙壁，钻进了那些盘根错杂的管道和线路里！

  整个下水道，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周海听见了，他听见头顶的通风系统发出了超负荷运转的轰鸣，他听见远处的水闸发出了金属扭曲的呻吟，他看见墙壁上那些早就报废的指示灯开始疯狂地闪烁，像一群鬼的眼睛！

  黎夜，正在入侵这里！

  他正在用他那颗变成了怪物的大脑，接管诺亚市最古老，最庞大，也最混乱的地下神经系统，他在制造一场数据的……风暴！

  他要用无数的垃圾信号，错误指令，幽灵数据，把这片区域变成“阿尔戈斯”无法读取且无法理解的“信息黑洞”。

  周海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人，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用自己污染整个系统，他正在把他们两个从“存在”的名单上，一点一点地亲手抹掉。

  这就是……幽灵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