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幽灵的路

  风，冰冷的风，带着铁锈和机油味道的风，像钻头一样钻进周海的耳朵和鼻腔。

  失重感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内脏。

  “呃啊——！”

  周海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在灼烧他的喉咙，他的身体被黎夜那只有力的，属于人类的臂膀禁锢着，像一件行李。

  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只有偶尔擦身而过的管道接缝处，会迸射出一星半点的电火花，短暂地照亮这张深渊巨兽的食道。

  周海看见了，黎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它们没有看下方，而是在……扫描。

  是的，扫描。

  黎夜的视线在那些飞速掠过的管道、线缆、通风口上飞快地移动，像是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书。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周海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声音被风撕得变了调。

  “地狱吗？！”

  黎夜的视线终于从那些冰冷的钢铁上移开，落在了周海的脸上。

  “比那更深。”

  黎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突然。咔嚓！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黎夜那截已经彻底报废，像一截烧焦木炭的黑色手臂，猛地弹了出去，手臂末端那些断裂的缆线像钩爪一样，狠狠地抓在了一根横贯在通道中的粗大管道上！

  刺啦——！！！火花四溅！

  周海感觉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的身体，猛地向侧面荡了过去！

  轰！

  周海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面冰冷的墙壁上，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都要断了。下坠的速度，慢了一瞬。

  黎夜借着这一瞬间的缓冲，另一只手松开了周海，闪电般地抓住了墙壁上一道凸起的维修梯他们像一只壁虎，挂在了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周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着了火。

  “你……”

  他还想说什么。

  “安静。”

  黎夜吐出两个字，他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倾听。

  周海也安静了下来，他听见了。不是风声，不是电流声，是一种……有规律的，咔嚓，咔嚓的爬行声，从他们下方的黑暗中，正在飞速接近。周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抖。

  黎夜没有回答，只是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那点猩红色的光，亮了一点。

  几个呼吸之后，周海看见了。在下方几十米的黑暗里，亮起了十几个细小的红点。

  那不是灯。是眼睛。

  一些体型像猎犬大小的，有着六条金属节肢的机械蜘蛛，正以一种反重力的姿态，在四周的管壁上飞速地向上爬来，它们通体漆黑，完美地融入了黑暗，只有那十几只猩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像地狱的请柬。

  “管道……清扫者。”

  周海的牙齿在打颤。

  “‘阿尔戈斯’的清洁工……”

  它们不是战斗单位，但它们那锋利如刀的节肢和用来分解工业垃圾的高压能量喷嘴，对付两个人类，足够了。

  “抓紧。”

  黎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周海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身边的梯子。黎夜松开了手。他们再一次坠入了深渊！

  嗤嗤嗤——！！！

  十几道灼热的能量光束，瞬间从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交叉射过，在墙壁上留下了十几道深红的烙印！

  “它们看见我们了！”

  周海绝望地大喊。

  “不。”

  黎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它们只是在清理我留下的‘痕迹’。”

  黎夜那只报废的金属手臂，在刚才抓握管道的时候，留下了一丝属于他的，带着病毒的数据残留。而“阿尔戈斯”的“清洁工”，不允许任何“垃圾”存在。

  周海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黎夜的身体在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他像一只猎豹，踩在了一根垂直的管道上，借力一蹬，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他抓住了对面墙壁上的另一条缆线，像荡秋千一样，带着周海荡向了黑暗的另一侧。

  周海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像个玩偶，被黎夜带着，在这片由钢铁和黑暗构成的丛林里进行着一场亡命的飞跃。那些“清扫者”紧追不舍，能量光束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黎夜的动作越来越快，他的每一次跳跃，每一次借力，都精准到了毫米，他不是在逃，他是在……引诱。他把那些机械蜘蛛，引向了通道中心，那个最空旷，最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

  “就是这里。”

  黎夜轻声说。他松开了缆线，任由身体自由落体。

  周海看见，那十几台“清扫者”也同时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一跃而下，像一群捕食的蜘蛛，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完了。空中没有任何借力点，他们成了活靶子。

  就在这时，黎夜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完好的人类左手。他的掌心，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猩红色数据流，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过来。”

  黎夜轻声说。那十几台“清扫者”猩红色的光学传感器，猛地闪烁了一下，它们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下一秒。其中一台“清扫者”，猛地调转了方向，将它那致命的能量喷嘴，对准了离它最近的……同伴！

  嗤——！！！

  它的同伴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一道灼热的光束瞬间洞穿了核心！

  “你……”

  周海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你控制了它？！”

  “不。”

  黎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我只是给了它一个……无法拒绝的‘逻辑’。”

  “清理……‘垃圾’。”

  那台被“污染”的清扫者像一个疯子，开始疯狂地攻击它身边的所有同伴，一场混乱的自相残杀，在这片狭小的空中瞬间爆发！

  黎夜不再看它们，他抱着周海，任由身体笔直地坠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过了不知道多久。哗啦——！！！

  周海感觉自己砸进了一片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里。他呛了好几口水，那水又冷又脏，带着一股下水道特有的腥臭。

  周海挣扎着从水里探出头，他看见了，他们落在了一条宽阔的地下水道里，水流很急，四周是湿滑的，长满苔藓的墙壁，头顶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发出幽绿色的光。

  诺亚市的……下水道。

  周海看见黎夜就站在离他不远的浅水区，水只到他的膝盖，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胸口那颗半机械心脏，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混杂着猩红的微光，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们……”

  周海咳出几口污水，声音沙哑。

  “活下来了？”

  黎夜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在污水里狼狈不堪的周海。他没有回答周海的问题，而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看着那些正在皮肤下缓缓流淌的猩红色数据纹路。

  “活着。”

  黎夜说，像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然后，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周海的脸上，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周海能够理解的，属于“黎夜”的东西。

  那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邀请。

  “但是从现在开始。”

  “周海。”

  “你要学会的，是怎么当一个‘幽灵’。”

  “走幽灵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