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怪物的路

  周海在后退，一步，又一步，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合金墙壁上，退无可退。

  那个躺在地上的“东西”动了，不是挣扎，不是爬起，是一种周海从未见过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起身方式。

  黎夜的四肢和躯干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提拉着，以一种完全违背了人体力学的流畅姿态，从地上“站”了起来。

  没有支点，没有借力，就像一个被按下的弹簧，悄无声息地恢复了原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洁如新，只有那些猩红色的数据纹路，像一道道狰狞的诅咒烙印，在他皮肤下面缓缓地流淌，最终汇入那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半机械心脏。

  那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从深渊传来的擂鼓声。

  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周海的心上。

  黎夜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周海，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片死寂的黑色，也不是那种疯狂的猩红，那是一片幽蓝，深邃得像宇宙，在那片幽蓝的最深处有一点猩红色的光，像一颗正在冷酷燃烧的恒星，那不是人的眼睛。

  “你……”

  周海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还是黎夜吗？”

  黎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周海无比熟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让周海从骨子里感到陌生的东西，他没有回答周海的问题，只是用那种没有焦距，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扫视着这个狭小的平台。

  他的目光在那个被撞烂的舱门上停留了零点一秒，又在平台边缘那百米高的悬崖上停留了零点二秒，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平台中央，那块厚重无比的，用来检修轨道核心的金属盖板上。

  “我活着。”

  黎夜开口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干涩沙哑，也不是那种冰冷的电子音，那是一种……混合体，带着黎夜自己的音色，却又有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感情。

  周海打了个寒颤。活着？刚才那个黎夜，那个会痛，会流血，会疲惫的黎夜，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是什么？

  “他们要来了。”

  黎夜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阿尔戈斯’的扫描，最多三十秒就会锁定这里。”

  “然后，是饱和式轰炸。”

  周海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无法思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夜朝着那块金属盖板走了过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他那具看起来并不比常人强壮多少的身体，此刻却散发着一种让周海感到窒息的压迫感，那是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气息。

  “你要干嘛？”

  周海的声音在抖，黎夜没有回头。

  “找一条路。”

  “路？”

  周海想笑。

  “这里他妈的哪有路？！上面是‘阿尔戈斯’，下面是地狱！”

  黎夜走到了那块至少有半米厚的特种合金盖板前，停下了脚步，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那只完好的人类的手，五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盖板冰冷的表面。

  “那就。”

  黎夜的声音依旧平静。

  “去地狱。”

  话音落下，周海看见了，黎夜的指尖，一缕缕猩红色的数据流像活过来的毒蛇瞬间钻进了金属盖板的缝隙里！

  滋啦——！！！

  刺耳的，像是金属在哀嚎的声音猛地响起，那块印着“高压危险”标志的合金盖板，以黎夜的手指为中心，无数道暗红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那不是被蛮力破坏，是被……侵蚀，分解！

  周海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他眼睁睁地看着黎夜的五根手指，像插进一块豆腐里一样，轻而易举地插进了那块坚不可摧的合金盖板！

  “呃啊——！”

  黎夜的喉咙里第一次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嘶吼，那不是痛苦，是力量，是那股不属于人的，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的咆哮，他手臂上的肌肉猛地贲张起来，皮肤下的猩红色纹路亮得像烧红的烙铁！

  轰隆——！！！

  那块重达数吨的合金盖板，被他……硬生生地从地面上撕了起来，无数断裂的电缆带着电火花四处乱窜！

  一个黑不见底的，散发着机油和铁锈味的垂直通道，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狂风，从那深不见底的洞口倒灌了上来，带着深渊的呼啸。

  黎夜随手将那块已经扭曲变形的巨大金属块扔到了一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转过身，那双幽蓝中透着猩红的眼睛再一次落在了周海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通知。

  周海的腿在软，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又看了看黎夜，他突然明白了，黎夜不是在找路，他就是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你……”

  周海的声音沙哑。

  “你他妈的……到底变成了什么鬼东西？”

  这是周海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黎夜看着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那像是一个……嘲弄的笑容。

  “活下去的东西。”

  他说出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答案。

  但这一次，周海听懂了，这不是选择，是代价。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响了起来，一道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神明之剑，瞬间刺破夜空，开始疯狂地扫向这片区域！

  “没时间了。”

  黎夜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催促，他朝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通道，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黑暗之中，他看着周海，伸出了那只完好的人类的手，那只手上，猩红色的数据纹路若隐若现。

  周海看着那只手，他知道，只要他握住，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会跟着这个怪物，一起坠入深渊。

  可是……

  周海看了一眼外面那些正在飞速逼近的光点，那是神谕科技的飞行部队。

  他还有选择吗？

  周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操。”

  他骂了一句，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他没有去握黎夜的手，他只是闭上眼睛，朝着那个黑洞洞的通往未知的深渊，自己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身体，在失重。

  周海感觉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腰，下坠的速度猛地一缓，他睁开眼，看见了黎夜那张近在咫尺的没有表情的脸，他们正在这片钢铁巨兽的内脏里飞速坠落，周围是冰冷的管道，是交错的线路，是无尽的黑暗。

  周海突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他不是在跟着一个怪物，他自己，也正在变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