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你的名字

  周海脸上的喜悦一寸一寸地凝固，然后碎裂，那不是黎夜，那张脸是黎夜的脸，身体是黎夜的身体，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冰冷，不是疯狂，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属于黎夜的情绪，那是纯粹的，绝对的，如同黑洞般的虚无，一个穿着黎夜皮囊的……东西。

  “黎夜……？”

  周海的声音干涩颤抖，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那个“东西”看着周海，脑袋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非人角度轻轻歪了一下，像一台正在扫描分析未知物体的精密仪器。

  【未知……生物体。】

  一个毫无起伏的，由无数电子音叠加而成的声音从黎夜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生命体征……稳定。】

  【威胁等级……评估中……】

  周海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头到脚瞬间凉透了。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周海挣扎着靠着墙壁想要站起来，但浑身的剧痛让他又一次跌坐了回去。

  “是我啊！黎夜！我是周海！”

  周海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利。

  “我们……我们刚刚才从下面杀上来！你不记得了？！”

  那个“东西”没有任何反应，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周海，仿佛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粒尘埃。

  【数据……缺失。】

  【记忆库……检索失败。】

  【定义为……中立目标。】

  中立目标？

  周海想笑，眼泪却先涌了上来，他看着黎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他那只破损不堪的黑色手臂……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和悲伤，像火山一样从周海的胸腔里喷了出来！

  “去你妈的中立目标！”

  周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东西”，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他妈的给我醒醒！”

  “你不是什么零号！你不是什么狗屁产品！”

  “你的名字叫黎夜！！”

  “你答应过我！要一起活下去的！”

  “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吗？！在那个破网吧，你请我喝的那罐冰啤酒！”

  “你忘了在黑水街，是谁他妈的挡在我前面的吗？！”

  “你忘了……”

  周海的声音一点点地哽咽了。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就带我去吃城南那家最好吃的牛肉面……”

  “你他妈的都忘了吗？！”

  周海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冰冷的曜石地板上，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心，更疼。

  那个站在骸骨王座前的“东西”，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空洞且没有任何焦距的黑色瞳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牛肉面？】

  那个干涩的非人电子音再一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困惑。

  【数据……冲突。】

  【情感……模块……无法解析。】

  【……错误。】

  【错误。】

  【错误。】

  黎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了起来，他那只完好的人类的手猛地抬起，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呃……”

  一声压抑而充满了痛苦的闷哼从他的齿缝间挤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电子音了，是黎夜自己的声音。

  周海的眼睛猛地亮了！

  “黎夜！”

  周海看到了希望，他挣扎着一点一点地朝着黎夜爬了过去。

  “想起来！快想起来！”

  “你是黎夜！”

  “不是那个狗屁的‘阿尔戈斯’！也不是什么杀人机器！”

  黎夜的脸上，肌肉开始因为剧痛而扭曲，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幽蓝色的数据流和猩红色的病毒代码像两条互相撕咬的毒蛇，疯狂地纠缠，冲突，厮杀，他的意识正在一片被格式化的废墟之上，进行着一场最惨烈的战争！

  【格式化……进程……98%……】

  冰冷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地从他喉咙里冒出来。

  【自我……意识……正在……消亡……】

  “不！”

  周海目眦欲裂，他伸出那只因为电击而焦黑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黎夜的裤脚。

  “黎夜！你他妈看看我！”

  “我是周海！”

  “你的兄弟！”

  【……兄弟？】

  那个猩红色的病毒代码似乎捕捉到了这个词，它们变得更加狂暴，更加蛮横！

  【定义：一种基于情感的，脆弱的，无逻辑的……社会关系。】

  【结论：无意义。】

  【建议：清除。】

  黎夜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正在挣扎的眼睛，再一次开始被那种绝对的虚无所覆盖，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抓着自己，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男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属于机器的杀意。

  完了。

  周海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就在黎夜即将抬起脚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看见了周海的眼睛，那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绝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虚无，没有机器的冰冷，那张脸上，是痛苦，是挣扎，是……不甘。

  【……我是谁？】

  黎夜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个植入他灵魂最深处，如同神明般不可违逆的“数据锚点”病毒，在这一刻，出现了它诞生以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逻辑漏洞。

  “清除”指令，无法覆盖“自我”的疑问。

  “你是黎夜。”

  周海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是我兄弟。”

  “这是你亲口说的。”

  轰——

  黎夜的脑海里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那漫天的猩红色数据，那冰冷的格式化指令，那代表着“阿尔戈-斯”无上意志的病毒代码，在“承诺”与“羁绊”这两个无法被量化，无法被解析的属于“人”的概念面前，第一次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呃啊啊啊啊啊啊——！！！”

  黎夜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痛苦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咆哮，那不是机器的嘶吼，是一个人的，一个正在从数据的牢笼里，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的……人的咆哮！

  他那双被数据和病毒占据的眼睛里，猩红与幽蓝疯狂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黎夜自己的，那抹熟悉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疯狂，他回来了。

  但是，那些猩红色的病毒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制了下去，蛰伏在了他意识的最深处，像一颗永远无法摘除的毒瘤。

  黎夜缓缓地低下头，他看着自己那只破损的黑色手臂，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因为脱力而昏过去的周海，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带着一丝自嘲，一丝疲惫，和一丝……新生般疯狂的笑容。

  “格式化？”

  黎夜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个潜伏在他体内的“阿尔戈斯”宣告。

  “不。”

  “是……进化。”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人类的手，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半机械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

  他决定了，他要主动吞噬它，吞噬那个试图将他变成机器的病毒，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变成自己……通往更高维度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