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那震惊之下，被强行压抑住的更复杂的情绪。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看来，学妹这几年，过得比我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学妹。
  这个称呼，比任何头衔都更具杀伤力。
  它瞬间将他们之间那公事公办的紧张气氛，拉入了一种更加私.密，也更加暧昧的无法言说的境地。
  黎蔚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撇清关系。
  可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感觉到，扶着自己椅子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刁付宸的身体，因为顾淮那句充满暗示的话，再一次，紧绷了起来。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刚刚才平息下去的，冰冷的敌意，再一次翻涌了上来。
  他似乎，并不懂“学妹”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
  但他能最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在用一种他不喜欢的方式，和他的女人套近乎。
  “顾调查员。”
  黎蔚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是来调查案子的，我全力配合。如果你是来叙旧的，抱歉我现在没时间。”
  她站起身，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刁付宸那只抓着她椅子的青筋暴起的手上。
  “这是我的私人保镖，刁先生。”
  她加重了“私人”和“刁先生”这几个字。
  “他只是在尽他的职责，保护我的安全。毕竟，刚才这里，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那是一种，解释。
  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
  顾淮看着她放在刁付宸手上的那只手，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是我唐突了，黎总。”
  他收起了所有私人的情绪，重新变回了那个不怒自威的国家机器。
  “既然黎总愿意配合，那就请吧。”
  “从现在开始，到案情调查清楚之前，你，以及你身边的这位刁先生，都需要接受我们的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为了方便调查，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个，新的住所。”
  他的话，不容拒绝。
  半个小时后。
  黎蔚坐在一辆黑色的，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里。
  刁付宸，依旧坐在她的身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没有开往她位于市中心的任何一处房产而是径直，驶入了一片位于西郊的戒备森严的不对外开放的特殊区域。
  这里，绿树成荫，一步一哨，每一栋看似普通的建筑背后，都隐藏着国家最核心的机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苏式风格的三层小楼前。
  “到了。”
  坐在副驾驶的顾淮，回过头，对她说道。
  “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里。”
  “这里很安全，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来。除了不能离开这栋楼，你们拥有绝对的自由。”
  黎蔚没有说话。
  她只是透过车窗，看着那栋被高高的围墙和密不透风的电网包裹起来的，所谓的“新住所”。
  这里，不是家。
  这里是，一座装修得比较舒适的，监狱。
  “我的团队呢？”黎蔚问。
  “谢九安和凌彻，他们有他们需要配合调查的部分。”顾淮的声音波澜不惊，“在必要的时候，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黎蔚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顾淮这一招，釜底抽薪用最温柔的方式，斩断了她和外界所有的联系，将她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她被人从车上“请”了下来。
  刁付宸紧随其后。
  走进那栋小楼，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的装修，简单，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朴素。
  所有的家具，都是统一配备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里，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信号。
  只有一部红色的，只能拨打内部专线的，座机电话。
  “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一间。”顾淮指了指楼上，“刁先生的房间在你的隔壁。”
  “我不需要隔壁。”
  一直沉默的黎蔚，突然开口。
  她转过身，看着顾淮，那双清冷的眼睛，在这一刻有了一丝近乎偏执的锋利。
  “我要一间套房。”
  “他，必须和我住在一起。”
  顾淮的眉头，因为她这个无理的要求，而微微蹙起。
  “黎蔚，这里不是酒店。”
  “我知道。”黎蔚打断了他，“我失踪的这段时间，经历了一些事情，受到了很严重的精神创伤，患上了急性应激障碍。”
  她面不改色地，开始胡说八道。
  “我的私人医生诊断过，我不能一个人独处，身边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陪着，否则我就会发病。”
  “而刁先生，是我唯一信任的，能给我带来安全感的人。”
  她抬起头，迎着顾淮那审视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
  “所以，顾调查员。”
  “你是想看到一个积极配合你调查的，正常的黎蔚。”
  “还是想看到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精神崩溃而胡言乱语的疯子？”
  那句话，是赤LL的，威胁。
  也是，一场豪赌。
  她在赌，顾淮对她的那点旧情，还在不在。
  她在赌，她在他心里的分量，够不够让他为她破一次例。
  顾淮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却又写满了倔强的脸。
  那张，他曾经在梦里，肖想了无数次的脸。
  半晌。
  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纵容。
  “三楼，主卧。”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那里是套房。”
  说完，他没有再看黎蔚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背影，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萧索和落寞。
  当晚。
  黎蔚洗完澡，穿着一身宽松的棉质睡衣，坐在三楼主卧那张巨大的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顾淮离开前，让人送来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两个鲜红的，刺目的隶书。
  绝密。
  那是，她父亲，黎向东的，死亡调查卷宗。
  黎蔚的手，在颤抖。
  她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可当这份血淋淋的真相，真的摆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车祸现场的照片，法医的尸检报告，目击者的口供，以及，她父亲留在车里那封简短的，充满了绝望和不甘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