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她很难过

  每一个字，每一张照片，都好比一把把淬了毒的，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滑落，砸在那冰冷的纸张上，晕开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软弱的声音。
  那股浓重的，血腥的味道，在她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一杯温热的牛奶，被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边。
  黎蔚猛地抬起头。
  刁付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脸上那未干的泪痕。
  他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他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流泪。
  但他能感觉到，她很难过。
  他伸出手，用他那根修长的，带着薄茧的手指，笨拙地想要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黎蔚的身体，因为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的动作而瞬间僵住。
  她没有躲开。
  她只是任由他那冰冷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温度的指尖，划过自己滚烫的脸颊。
  那一刻，她那颗因为悲伤和仇恨而几乎要爆炸的心，竟然奇迹般地有了一丝短暂的平静。
  “我没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刁付宸没有收回手。
  他只是歪了歪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困惑。
  他似乎，不相信她的话。
  他收回了那只擦眼泪的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黎蔚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将那杯温热的牛奶，端了起来。
  然后，他自己，先喝了一小口。
  好比古代的帝王身边，那个试毒的太监。
  在确认了这杯牛奶没有问题之后，他才重新，将杯子递到了黎蔚的嘴边。
  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那里面，没有命令，也没有请求。
  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仿佛在说，你必须，喝了它。
  黎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英俊得好比天神的脸上，那副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表情。
  她的心，莫名地，一软。
  她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那杯牛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下去。
  温热的，带着奶香味的液体，滑过她的喉咙，流进她的胃里。
  也仿佛，流进了她那颗早已冰冷的，荒芜的心里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喝完牛奶，黎蔚感觉自己的情绪平复了很多。
  她重新将视线，落在了那份卷宗上。
  她一页一页地，仔细地翻看着。
  她要找到，刘振邦之外的其他的蛛丝马迹。
  刁付宸没有离开。
  他搬来了一张椅子，就那么紧挨着她坐在她的身边。
  他没有看那份文件，也没有打扰她。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好比一尊沉默的，忠诚的，守护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早已是深夜。
  就在黎蔚感觉自己的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的时候。
  她翻到了卷宗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附件。
  一张，从她父亲那部被摔得粉碎的手机里，恢复出来的唯一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的父亲，黎向东。
  另一个，是一个面容儒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
  黎蔚不认识这个男人。
  可她却觉得，照片的背景，有些，眼熟。
  那是一片，开满了紫色鸢尾花的花园。
  和她小时候，住在老宅时，她母亲最喜欢的那片鸢尾花园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是在她家的老宅拍的。
  可她，却对这个男人，没有半分印象。
  就在她死死地盯着照片，试图从记忆深处，挖出点什么的时候。
  她突然感觉到，身边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黎蔚下意识地，转过头。
  她看到，刁付宸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锁定着她手中的那张照片。
  不，准确地说，是锁定着照片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陌生的男人。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被压制下去的，冰冷的蓝光和疯狂的血色，再一次有了复苏的迹象。
  “你，认识他？”
  黎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刁付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根正在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了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
  然后。
  他张开嘴，从他那干涩的，几乎已经丧失了语言功能的喉咙里。
  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三个，让黎蔚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冻结成冰的字。
  “他，是。”
  “‘主人’。”
  那三个字，好比三颗从极地冰川里射出的子弹，带着绝对零度的寒意，瞬间贯穿了黎蔚的耳膜，击碎了她刚刚才勉强搭建起来的，脆弱的心理防线。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只剩下，刁付宸那双因为极致的仇恨和恐惧而开始剧烈收缩的瞳孔，和窗外，那死一般沉寂的，无边无际的，黑夜。
  “主人”。
  那个毁了她一切，毁了刁付宸一切的幕后黑手。
  那个如同鬼魅一般，笼罩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挥之不去的噩梦。
  竟然，就是照片上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书卷气的陌生男人。
  一个，曾经和她父亲，在她家的花园里，谈笑风生的，男人。
  这个认知，比刘振邦的背叛，还要让她感到，彻骨的冰寒。
  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用最温柔的方式，捅了最致命一刀的荒谬和绝望。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忘了去安抚身边那个因为受到了剧烈刺激，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的男人。
  “是他。”
  刁付宸的喉咙里，再一次，挤出了两个破碎的，充满了血腥味的音节。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冰冷的蓝光和疯狂的血色，再一次，开始了野蛮的，疯狂的厮杀。
  那个被黎蔚用一个吻，强行压制下去的，毁灭性的病毒，在“主人”这张脸的刺激下，再一次被激活了。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摇晃，他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压抑的，痛苦的嘶吼。
  “不，不是他。”
  黎蔚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逃离。
  而是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