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最残忍的法则

  空气，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黎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炎珝那张因为极致的心死而显得过分平静的脸。
  她只是垂下眼，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双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冷海水中而显得毫无血色的手上。
  她做出了选择。
  她就要承担后果。
  这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公平，也最残忍的法则。
  “炎珝。”
  开口的，是凌彻。
  他放下了手中为谢九安包扎的纱布，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刻薄和嘲弄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疲惫的严肃。
  “你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吗？”
  “我们五个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这根绳子，随时都可能断掉。”
  “你所谓的恩断义绝，除了让我们死得更快一点，还有什么意义？”
  炎珝没有理他。
  他只是将头转向了舷窗外，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冰冷的蔚蓝。
  好比他那颗已经彻底沉入海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的心。
  谢九安靠在舱壁上，他扶了扶脸上那只剩下半边镜片的眼镜，虚弱地开口。
  “凌彻说得对。”
  “我们现在，需要一个计划。”
  “潜航器的能源最多只能再撑两个小时，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停靠点。”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黎蔚的身上。
  “蔚蔚，你肯定有后手，对吗？”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他，始终相信这个女人。
  即便是在最绝望的境地，她也总能拿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底牌。
  黎蔚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有回答谢九安的问题，而是看向了炎珝。
  “到了岸上，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
  她的声音，平静得，好比一潭死水。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挥霍的钱。”
  “这是我欠你的。”
  炎珝的身体，因为她这句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和悲凉。
  “钱？”
  他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黎蔚，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我的命，我的感情，在你那里，就只值一笔钱？”
  “我不要你的钱。”
  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只要你，离他远一点。”
  他的手指，指向了那个依旧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刁付宸。
  “把他丢下去。”
  “现在，立刻，马上。”
  “只要你把他从这里丢进海里，我刚才说的话，就当没说过。”
  “我炎珝，这条命，以后还是你的。”
  潜航器里，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黎蔚的身上。
  这是一个选择题。
  一道，用人命和感情做砝码的，残忍的选择题。
  选炎珝，她就能重新获得一个最强大，最忠诚的盟友。
  选刁付宸，她将彻底失去炎珝，并且，背上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巨大的包袱。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连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刁付宸，都仿佛感觉到了这股凝重的气氛，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混乱的眼睛，第一次，主动地，看向了黎蔚。
  那里面，没有乞求，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仿似初生动物般的，茫然和困惑。
  黎蔚看着他。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了炎珝。
  “对不起。”
  她轻声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好比一把最钝的刀，狠狠地，捅穿了炎珝最后的一丝希望。
  他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只是重新将头转向了舷窗外，那张俊美妖异的侧脸，冷硬得，好比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
  潜航器，在一个半小时后，驶入了一座位于公海的，废弃的私人岛屿。
  岛上，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植被和岩石伪装起来的船坞。
  船坞里，早已有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和一队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安保人员，在静静地等候。
  这一切，都是黎蔚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她总是习惯，给自己留下不止一条退路。
  舱门打开。
  新鲜的，带着咸湿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炎珝第一个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其中一辆越野车。
  “炎珝！”
  谢九安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炎珝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九安，凌彻。”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而又遥远。
  “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越野车，很快就发动，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了岛屿深处的丛林小道里。
  他走了。
  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
  谢九安和凌彻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复杂和无奈。
  “我留下。”
  谢九安推了推脸上那半边眼镜，走到了黎蔚的身边。
  “‘涅槃’的后续处理，还有公司的烂摊子，都需要人。”
  他的理由，很充分，很理智。
  “我也留下。”
  凌彻耸了耸肩，他看了一眼那个被黎蔚搀扶着走出潜航器的刁付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么精彩的戏，才刚到高.潮，我可不想错过结局。”
  他的理由，很刻薄，也很真实。
  黎蔚看着他们，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谢谢。”
  她轻声说。
  然后，她不再耽搁，带着剩下的人，坐上了另一辆车。
  车子，驶向了岛屿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座建立在悬崖边的，纯白色的，充满了未来感的独栋别墅。
  别墅的地下，是一个比任何顶级医院的设备都要先进的，私人医疗中心。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清冷干练的女人，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秦医生。”
  黎蔚对她点了点头。
  “人我带来了。”
  秦医生的视线，落在了那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刁付宸身上。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专业而又锐利的光芒。
  “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
  她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检查刁付宸的瞳孔。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打开了。
  是刁付宸。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敌意，他好比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了威胁性的低吼。
  他下意识地，将黎蔚，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黎蔚自己，都感到了片刻的错愕。
  “看来，‘主人’的程序，也不是无懈可击。”
  秦医生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极感兴趣的微笑。
  “他对你，产生了超越程序设定的，‘雏鸟情节’。”
  “他把你，当成了他唯一的，可以信任的‘母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