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逼殿下一把!

作者:八方客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停,眼睛倏然睁开,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阴沉和狠厉。

  “废物!”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谁。

  “皇帝那边有何动静?”

  “养心殿封锁,百里笙和影卫的玄影被急召入宫。

  看情形,皇帝已然惊觉,怕是……要彻查了。”

  “彻查?”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他查!把该断的线,都给老身断干净!

  ‘露水’、‘枯藤’那几个,知道太多,又没什么大用了,处理掉,做得干净点,像是意外或者……畏罪自尽。”

  她的命令轻描淡写,却决定着数条人命。

  “嗻。”老太监身体一颤,低声应下。

  “凌鸿远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必再管他了,他若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后语气冷漠,

  “皇帝既然已经开始挥刀,那就别怪老身心狠了。

  他不是倚重那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吗?不是心疼那个流落野种吗?好得很……”

  她微微直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毒蛇吐信:

  “告诉‘沉香’,皇帝近日受惊,需要安心宁神,让他把该加的东西,每日分量加倍,缓缓入药,不必急于一时。”

  “另外,”太后眼中闪过更深的算计,“给咱们那位慌了神的三皇子,送个‘定心丸’去。

  就说……皇帝因遇刺之事惊怒交加,旧疾复发,病情沉重,已密召宗正及几位阁老,似有……欲行废立之意。

  让他早做打算,他舅舅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老太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主子,这是要逼三殿下……”

  “逼?”太后冷笑,“他若真是个有魄力的,早就该动了!

  如今不过是推他一把!

  成了,是他运气;败了,也能替我们搅浑这池水,吸引皇帝的注意!快去!”

  “嗻!奴才这就去办!”

  老太监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太后独自坐在榻上,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冰冷的宫墙。

  佛珠被她死死攥在手心。

  她布下的棋,绝不会就此认输!

  ...

  三皇子府,书房。

  偌大的室内,仿佛被一层无形且不断收紧的蛛网所笼罩,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鎏金蟠螭灯树上的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三皇子宇文晟扭曲徘徊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又缩小,如同他此刻混乱癫狂的心绪。

  他猛地顿住脚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尽管厚重的帘幕早已落下,但他仿佛能穿透那层锦缎,感受到外面那些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监视目光。

  百里笙的人!父皇的人!

  他们像秃鹫一样盘旋在他的府邸周围,等待着他倒下,等待着一拥而上将他撕碎!

  宫里的消息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更令人恐惧。

  父皇遇刺?伤势如何?为何封锁养心殿?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传到他被变相软禁的府中,都变成了模糊而狰狞的噩耗。

  而最让他心寒彻骨的是北境的沉默!舅舅闵霆!

  他寄予厚望的舅舅,如同石沉大海,对他那封泣血求助、甚至暗示兵谏的密信,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

  是信未送到?还是……舅舅也放弃了他?默认了父皇可能对他做的一切?

  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上窜。

  灭顶之灾!这就是灭顶之灾!

  父皇定然是查到了什么,查到了武安侯,查到了……甚至可能查到了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恐惧触碰的秘密!

  父皇不会原谅他了,绝对不会!

  “殿下!殿下!”

  一个心腹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了书房的门,脸色惨白如纸,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呼吸急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浑圆黝黑、毫无标记的蜡丸,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炭火。

  “刚……刚……”

  内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有……有箭……从外面射进来!就钉在院中的梧桐树上!这……这个是绑在箭杆上的!”

  宇文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扑过去,几乎是抢夺一般将那枚蜡丸抓在手里。蜡丸冰冷坚硬,却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灼热。

  他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才将那蜡丸捏碎。

  一小卷质地粗糙的纸条露了出来。

  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十数字,笔迹陌生而凌厉,如同刀劈斧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寒意:

  “陛下惊怒病重,密议废立,闵霆迟疑,望殿下早决断,迟则生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宇文晟的眼中,捅进他的心里!

  “父皇……病重?废立?!!”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下一秒,他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脸色在瞬间褪得灰败死寂,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扩散开來。

  最深的恐惧,就这样被血淋淋地证实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

  舅舅……果然迟疑了!

  不,不是迟疑,是根本靠不住了!他被放弃了!他被所有人放弃了!

  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从他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飘落,晃晃悠悠,最终无声地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得他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碎裂。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紧接着,在那灭顶的窒息之后,一种极度压抑后的、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如同毒藤般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猛然窜出,迅速缠绕了他全部的心神!

  “不!我不能坐以待毙!我是嫡皇子!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个位子本该是我的!是我的!”

  他猛地站起,像是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嘶吼,开始在书房内疯狂地踱步,眼神混乱而炽热,充满了血丝。

  “调动……对!调动我能调动的一切!”

  他猛地站定,双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京西大营的刘副将!

  他当年贪墨军饷的案子是本王替他压下的!他欠本王一条命!

  九门提督衙门的张参军!他想要更进一步,本王许过他前程!

  还有府里……府里养的那些死士!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该是他们效死的时候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说服自己:

  “拼死一搏!

  对!趁父皇病重,宫里混乱,调动兵马,控制宫门,逼父皇写下传位诏书!

  或许……或许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他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那是极度恐惧与孤注一掷的疯狂交织出的异样光彩。

  然而,他性格中那致命的优柔寡断,如同跗骨之蛆,总是在关键时刻悄然作祟,浇下一盆冷水。

  “可是……万一……”

  他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被新的恐惧取代,声音也低了下来,充满了迟疑,

  “万一这消息是假的呢?万一是有人设下的陷阱?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舅舅那边……舅舅那边真的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或许……或许他的回信还在路上?北境路远,八百里加急也需要时间……”

  他越想越怕,刚刚鼓起的勇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他。

  起事,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可不起事……如果这消息是真的,父皇真的病重欲行废立,那他同样完蛋!

  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圈禁至死!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低吼,猛地瘫坐回宽大的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插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间,用力拉扯着,仿佛要将那无尽的恐惧和挣扎从脑子里揪出来。

  身体因极致的痛苦和犹豫而微微蜷缩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就在这理智与疯狂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时刻,书房门外,传来了侍从小心翼翼却又清晰无比的通报声:

  “殿下,皇后娘娘宫里的管事太监孙公公来了,说是娘娘听闻宫中近日不安,心系殿下,特赐下些安神补汤,望殿下保重身体。”

  皇后的名号,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宇文晟混乱的心弦上。

  母后?

  在这个风声鹤唳、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

  父皇“病重”,母后却派人来给他送安神汤?

  是单纯的关怀?

  还是……父皇或者母后知道了什么?

  这是一种试探?一种警告?抑或是……别的什么?

  宇文晟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神惊疑不定,心中那团乱麻顿时搅得更紧,更乱了。

  他该不该见?见了又该说什么?母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才那点被逼出来的、疯狂的决心,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下,再次变得摇摆不定,脆弱不堪。

  他坐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推上绞刑架却不知绳索是否会落下的囚徒,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

  坤宁宫内,灯火并未因夜深而减少半分。

  皇后褪去了白日里繁复的凤袍珠翠,只着一身素雅的常服,鸦青色长发松松挽起,更显得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一丝血丝。

  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总是温婉含情的凤眸,此刻却凝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寒霜,锐利地扫过摊满桌案的一册册卷宗。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淡淡气味,偶尔夹杂着一丝从窗外飘来的、清冷的夜息香。

  伺候的宫人都被屏退至殿外,唯有心腹大宫女墨画安静地侍立在角落,如同沉默的影子。

  皇后的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每一笔记录都刻入脑海。

  六年……这个时间点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异常都吸纳其中。

  太后的态度转变,是从那时开始。

  一批伺候太后多年的老宫人“恩放出宫”,记录语焉不详,去向成谜,也是在那前后。

  紧接着,慈宁宫补充了一批新人,背景履历看似干净,但若细查其籍贯来源……

  皇后拿起另一本册子,那是内务府留存的部分宫人档案副本。

  她的目光锁定在那些新人的籍贯上:平州、栾县、泾南……这些地名在她脑中盘旋。

  她依稀记得,多年前,似乎听父亲或族中长辈偶然提及,这些地方,在前朝时,曾是某些拥趸旧主的世家大族或将领的封地或势力范围。

  虽朝代更迭,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她指尖发凉。

  太后与这些地方,有何关联?

  她的目光又落到那些经办“恩放”旧人和引入新人的太监名字上。

  几个名字被她用朱笔圈出。其中两人,已在两年前因“失足落井”和“急病暴毙”而亡。

  另一个,则在前不久武安侯府事发后,因“贪墨”被杖毙。

  死无对证!

  太过干净利落,反而透着诡异。

  皇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口的悸动。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落在了另一本记录上——内务府库房领取簿。

  她翻到四年前,秀女失踪案发后不久。

  “慈宁宫,领上品檀香五十斤,朱砂……十两?”

  皇后的指尖在“朱砂”二字上停顿。

  太后礼佛,用檀香寻常,但朱砂……虽确有安神定惊之效,入药或画符所用,但一次领取十两?

  且时间点如此微妙,恰在宫中大乱、人心惶惶之际?

  “墨画。”皇后声音微哑。

  “奴婢在。”墨画悄步上前。

  “前日让你留意钱公公去小厨房后的异常,除了袖口药渍,可还有别的发现?

  特别是……与药材相关?”

  墨画低声回禀:“奴婢暗中查问过,钱公公那日并未真正触碰药材,只是在熬药的区域停留了片刻,与当值的小太监说了几句话。

  但奴婢发现,那小太监之后清理药渣时,似乎比平日更匆忙,且……药渣中似乎有极少量并非太后日常方子里的药材碎末,颜色暗红,像是……某种罕见的根茎或矿物,奴婢愚钝,辨认不出。”

  并非方内之药?

  暗红色根茎或矿物?

  皇后的心跳再次加速。

  这与朱砂能否对应?还是另有所指?

  “本宫知道了。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以免打草惊蛇。”

  皇后冷静吩咐,心中却已翻起巨浪。

  太后的慈宁宫,就像一个被华丽绸缎包裹的毒囊,正在悄无声息地渗出致命的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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