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别信宫里的人

  翌日，皇后依例前往慈宁宫请安。

  慈宁宫内暖香依旧，太后歪在铺着软缎的榻上，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几分慈和。

  她关切地问了问皇帝“受惊”后的身体状况，又闲话了些宫中琐事，言语间滴水不漏，仿佛对外间的惊涛骇浪毫不知情。

  皇后垂眸应答，姿态恭顺，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侍立在太后身侧的钱公公——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看似低眉顺目，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比以往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阴鸷和警惕。

  而且，皇后注意到，钱公公站立的姿势微微偏向殿内某个方向，仿佛在无意识地戒备着什么。

  请安时间不长，皇后便借口不打扰太后静养，起身告退。

  太后并未多留，只温和地嘱咐她也要好生休憩。

  皇后走出正殿，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假意整理了一下袖口，放缓了脚步。

  就在她即将走出廊下之时，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绝非太后平日雍容语调的冰冷低语声，顺着尚未完全关闭的殿门缝隙，极其模糊地飘了出来：

  “废物……干净……”

  声音极低，断断续续，几乎难以捕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皇后脚步猛地一顿，全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住了！

  她下意识地凝神想要再听，但那殿门已被宫人轻轻合拢，内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那是钱公公的声音？还是……别人的？

  他们在说什么？

  打草惊蛇？

  是指陛下开始清查？

  提前？提前什么？

  干净……是要让什么变得干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皇后不敢再多停留，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快步离开了慈宁宫。

  直到回到坤宁宫，屏退左右，她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慈宁宫，果然藏着巨大的秘密！

  太后，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超然物外！

  她立刻铺纸研墨，将发现的籍贯问题、死去的太监名字、朱砂领取记录、墨画的发现以及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全部清晰而隐晦地记录下来。

  她需要尽快见到皇帝，或者……那个似乎能洞悉很多事情的凌玥。

  皇后稳了稳心神，将那页写满疑点的纸张小心折好，藏入贴身暗袋。

  她深知，仅凭这些零碎的线索，远不足以撼动慈宁宫那位地位尊崇的太后，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引来灭顶之灾。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皇帝的绝对信任和支持。

  然而，皇帝近日因遇刺和前朝余孽之事，定然心力交瘁，且养心殿守卫森严，她不能贸然前往。

  思索片刻，她低声唤来墨画：

  “想办法，避开所有耳目，将这张纸条送到凌玥姑娘手中。

  要快，要绝对隐秘。”

  她相信，那个眼神沉静、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气的女孩，知道该如何处理。

  墨画神色凝重地接过这个无比危险的任务，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宫外。

  凌玥并未在侯府多待。

  皇帝予她的“便宜行事”之权以及玄影提供的隐秘渠道，让她得以摆脱诸多束缚。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面上覆着一层轻纱，如同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她的目的地，是南城一处鱼龙混杂的坊市。

  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以及玄影提供的零星情报，这片区域隐藏着一些专做地下消息买卖、甚至与江湖黑道、前朝遗老有些许牵连的灰色人物。

  那“三足金乌贯剑”的纹身，绝非寻常江湖帮派所有，必然有其源头和象征意义。

  她走进一家门面陈旧、生意冷清的药铺。

  掌柜的是个眯着眼睛、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老头儿，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

  凌玥走到柜台前，并未说话，只是伸出食指，蘸了点柜台上的灰尘，极快地在柜面上画了一个扭曲的、并不完整的符号——

  正是那“金乌贯剑”纹身最核心的部分。

  老掌柜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眯缝的眼睛骤然睁开一条细缝，精光一闪而逝，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蒙面女子。

  “姑娘要抓什么药？”

  老掌柜的声音沙哑干涩。

  “不抓药，寻一味引子。”

  凌玥声音压得极低，清晰无误，

  “据说，旧年宫里的贵人，喜欢用这东西染帛，颜色鲜亮经年不褪，名曰……‘赤鸦羽’。”

  “赤鸦羽”三个字一出，老掌柜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凌玥，半晌，才缓缓道：

  “染帛的方子老了，现在的贵人，不爱这颜色了。姑娘找错地方了。”

  凌玥并不气馁，继续道：

  “方子老了，但念旧的人总还有。

  听说，偏爱此色者，多在平州、栾县一带活动，掌柜的可有听闻？”

  老掌柜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惊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再次上下打量凌玥，仿佛要透过那层轻纱看清她的真面目。

  “姑娘，”

  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

  “有些旧事，沾上了就是泼天的祸事。

  老夫只是个卖药的，什么平州栾县，什么赤鸦羽，听不懂。

  姑娘请回吧。”

  这是逐客令，但凌玥却从他瞬间的反应和那句“泼天的祸事”中，得到了某种确认。

  平州、栾县这些地名，以及“赤鸦羽”这个代称，显然触动了对方某些敏感的神经。

  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药铺。

  虽然没有得到直接情报，但这番试探并非毫无收获。

  至少证明，这条线没有错。

  前朝余孽在宫外，确实有其活动的痕迹和联络的暗网。

  她需要更深入，也需要更小心。

  皇帝给予的资源，或许可以从这些地名入手，秘密调查近年来从这些地方流入京城的人员、货物以及异常的资金流动。

  …

  三皇子府内，宇文晟在极度的焦虑中熬过了一夜。

  皇后的“安神汤”并未带来任何安宁，反而像是一滴落入滚油的水，让他心中的恐慌炸得更加剧烈。

  他最终没有见皇后宫里的孙公公，只让人收了汤，回话称

  “多谢母后关怀，儿臣一切安好”。

  他不敢见，他怕自己失控的情绪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会泄露太多。

  然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天刚蒙蒙亮，又一个更坏的消息如同冰水般浇了他透心凉——

  他派去试图联络京西大营刘副将的心腹，一夜未归！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完了！

  宇文晟瘫在椅子上，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人肯定是被百里笙的人截住了！

  他的计划，甚至还没开始，就已经暴露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现在就是瓮中之鳖，等待他的，只能是父皇的雷霆之怒。

  就在他万念俱灰，几乎要彻底崩溃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

  是王府长史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低沉，

  “门外……有一老仆求见，自称来自……北境闵家军旧部，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殿下生死。”

  北境？闵家军旧部？

  宇文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嘶哑：

  “快！让他进来！快！”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穿着普通百姓服饰、面容沧桑的老者被带了进来。

  他行动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眼神锐利而沉静。

  “小人参见殿下。”老者行礼，不卑不亢。

  “你是舅舅派来的？舅舅有何话说？”

  宇文晟急不可耐地追问，眼睛死死盯着老者。

  老者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宇文晟，缓缓道：

  “大将军让小人问殿下一句话：殿下可还记得，四年前，北境风雪夜，那个为您而死的亲卫统领，他临死前对您说过什么？”

  宇文晟闻言，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多宝架也浑然不觉。

  四年前……北境……那个夜晚……那个因为他任性妄为而替他挡下致命一刀、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汉子……那人用尽最后力气抓着他的手，说的话是……

  “……殿下……活下去……但……别再……信……宫里……那人……”

  当时他悲痛欲绝，并未深思“宫里那人”指的是谁。

  后来渐渐淡忘。

  此刻被这老者骤然提起，如同惊雷炸响！

  舅舅在这个时候，派人不远千里送来这样一句遗言……是什么意思？！

  别再信宫里那人？宫里哪个人？父皇？母后？还是……太后？！

  舅舅不是在迟疑！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自己！

  前方是陷阱！巨大的陷阱！

  那封催他动手的密信……是假的！

  是有人要逼他造反，让他自寻死路！

  巨大的后怕和另一种更深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宇文晟。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冷汗如瀑，瞬间湿透了重衣。

  他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

  墨画避开所有明岗暗哨，利用一条早已废弃、连皇后都几乎遗忘的宫内排水暗道，几经周折，终于将皇后那封密信送到了凌玥指定的一个隐秘联络点——

  一家看似普通、实则由玄影掌控的绸缎庄。

  当凌玥拿到那张被小心折叠、边缘已被微微汗湿的纸条时，她正在根据白日药铺的线索，与玄影派来的一名精通江湖事务的影卫分析平州、栾县等地可能存在的秘密结社。

  展开纸条，皇后清秀却带着一丝急促的字迹映入眼帘。

  上面罗列着慈宁宫数年前恩放旧人、补充新人的异常，重点标注了平州、栾县、泾南等籍贯，以及经办太监后续“意外”身亡的记录。

  还有关于朱砂领取、钱公公心腹小太监可疑药渍，以及那句断断续续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废物……打草惊蛇……必须提前……干净……”

  凌玥的目光瞬间凝固，尤其是看到“平州、栾县”这几个字时，与她白日探查的线索骤然重合！这不是巧合！

  “玄影大人请看。”

  凌玥立刻将纸条递给身旁的影卫负责人。

  巽风快速扫过，眼神也变得无比锐利：

  “皇后娘娘竟能查到如此程度……慈宁宫，果然是大问题。”

  他指向那句“必须提前……干净”，

  “这与我们刚截获的另一条信息吻合。”

  “另一条信息？”凌玥追问。

  巽风压低声音：

  “我们监视的那个废弃角房联络点，今日清晨，收到了新的标记符号。

  根据凌姑娘你提供的解读方法，那符号的含义是——‘风向已变，提前收网，清除痕迹’。”

  清除痕迹！与皇后听到的“干净”二字，指向一致！

  凌玥心念电转，将所有线索飞速串联：

  前朝余孽的纹身、宫内的联络点、太后的异常、籍贯可疑的新人、朱砂与不明药渍、催促宇文晟动手的假消息、以及现在的“提前收网”和“清除痕迹”……

  一个清晰而可怕的阴谋轮廓浮出水面。

  “他们的原计划可能是用慢性毒药缓慢削弱陛下，同时利用宇文晟制造混乱，趁乱上位。”

  凌玥语速极快，分析道，

  “但陛下遇刺未遂，反而开始严厉清查，宇文晟这边又意外暴露失败，打乱了他们的步骤。

  他们现在慌了，怕被顺藤摸瓜查出来，所以决定提前发动！

  所谓的‘收网’，很可能是指……直接对陛下下杀手！

  而‘清除痕迹’，就是要消灭所有知情人，包括那个下毒的‘沉香’，甚至可能包括……失去利用价值的宇文晟和知情人凌鸿远！”

  巽风倒吸一口凉气：

  “我立刻将皇后娘娘的发现和你的分析禀报玄影大人和陛下！”

  …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巽风紧急送来的两份情报——皇后发现的细节和凌玥的分析推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好……好一个‘提前收网’！好一个‘清除痕迹’！”

  皇帝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中却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