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寒鸦被擒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她奉旨前往帝国各处州府，处理突如其来的叛乱、镇压精心策划的暴动、清除隐藏极深的细作……

  十次艰险万分的任务中，竟有七八次，最终追查到的源头，都与这阴魂不散、如同跗骨之蛆的前朝余孽有关！

  他们就像潜伏在朝野光鲜肌体下的暗疮脓毒，无时无刻不在蠢蠢欲动，妄图复辟那早已被历史车轮碾碎、扫入尘埃的旧朝！

  这个独特而隐秘的三足金乌贯剑纹，正是他们核心死士身上必不可少的标记！

  宇文氏开国至今不过传承两代，虽根基日渐稳固，国力蒸蒸日上，但这些前朝的孤臣遗老、野心家们从未真正死心！

  只是当今陛下雄才大略，治国有方，律法森严，才将他们死死压制，只能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苟延残喘，在暗地里搞些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

  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势力竟然已经渗透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广！

  胆大包天至斯，竟敢直接潜入皇宫大内，将毒手伸向帝国权力核心的皇帝！

  “陛下！”凌玥倏然起身，转向面色铁青的皇帝，声音清晰而沉凝，带着一种历经事实锤炼后的、不容置疑的断定，

  “此人后颈衣领之下，藏有三足金乌贯剑纹！

  此乃前朝余孽核心死士的身份标记！

  宫中混入的，是前朝欲孽！

  他们今日所为，绝非简单刺探，而是铁了心要行弑君逆举，动摇国本！”

  “前朝余孽？！”

  皇帝失声重复，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如同岩石般冷硬，眼中先是闪过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随即便被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所吞噬！

  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坚实的紫檀木龙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好！好一群阴魂不散、自寻死路的孤臣孽子！

  竟敢将爪牙伸到朕的御前！

  朕发誓，定要将他们这群魑魅魍魉连根拔起，碎尸万段，一个不留！”

  盛怒之下，皇帝的思维却依旧敏锐如鹰隼，冰冷如刀锋。

  他立刻将眼前这桩石破天惊的刺杀与当前另一件正紧绷进行的大事联系起来。

  他的双目锐利如箭，倏地射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曹德安：

  “立刻！持朕金牌，加急传旨百里笙！给朕将武安侯府围死了！

  便是掘地三尺，也不许放走任何活物！

  尤其是凌鸿远！

  给朕盯死他！若他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朕现在怀疑，他与这些阴魂不散的前朝逆贼，必定脱不了干系！”

  凌鸿远的祖上——上一任武安侯曾经手握的军权！如今，凌鸿远近年来的种种不安分举动、其女凌玥身上错综复杂、疑点重重的线索，以及前朝余孽此刻的疯狂行径，在此刻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更庞大、更可怕的阴谋漩涡！

  命令如冰雹般砸下，殿内气氛更加凝滞肃杀，仿佛暴风雨中心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中沸腾咆哮的杀意，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苍白如雪、身体依旧微微颤抖、犹自沉浸在方才惊魂一刻中的皇后。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怜惜，以及一种沉痛的了然。

  他知道，隐瞒已再无意义，是时候了。

  他缓步走到皇后面前，伸手紧紧握住她那双依旧冰凉、颤抖不止的手，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皇后，方才……多谢你。

  若非你敏锐察觉，舍身相护，朕……”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目光沉重地扫过一旁静立无声、却已成为焦点的凌玥，继续道：

  “有件事，朕或许……寻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线索。

  是关于我们的孩子……那个真正的、流落在外多年的孩儿……”

  皇后的手猛地剧烈一颤，倏然抬头，被泪水洗刷过的美眸瞬间睁大，死死盯住皇帝，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便会惊碎了这渺茫脆弱却又无比灼热的希望之光。

  皇帝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给予她肯定的力量，声音沉缓而清晰：

  “虽然尚未经过最终、最确凿的确认，但根据目前查到的种种迹象，尤其是这块失而复得、关系重大的玉佩的出现……”

  他示意了一下被曹德安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那块金镶玉蟠龙佩，

  “朕有理由怀疑，我们的孩子，当年或许并未遭毒手，而是……被人用李代桃僵之计偷偷送出了宫外！

  而且，那孩子极有可能……是被武安侯凌鸿远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孩子，于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之下所救，甚至……极有可能亲自抚养保护了一段不短的时日。”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更猛烈的重锤，狠狠砸在皇后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带来的却并非毁灭，而是在无尽黑暗与绝望的深渊里，猛然炸开一团巨大而灼目、几乎让她眩晕的希望之光！

  她的儿子！她的亲生骨肉！可能还活着？！

  而且……而且是被眼前这个身世成谜、却屡显不凡的“凌玥”所救？！

  皇后是何等聪慧机敏之人，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瞬间聚焦在凌玥身上！

  之前所有的疑惑、审视、探究，以及那莫名的心悸、熟悉感与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在此刻如同无数散落的拼图碎片，骤然找到了那最关键的核心碎片，轰然一声，完美地拼凑成了一个完整而震撼的真相！

  巨大的冲击和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过，紧随其后的，却是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的心疼、酸楚与滔天的愧疚！

  她的儿子还活着！

  可是这些年来，他在哪里？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吃了多少难以想象的苦？受了多少颠沛流离的罪？

  而救了他的这个女孩，年纪轻轻，又是如何以怎样惊人的毅力与勇气，才在那般险恶环境中将他带大？

  他们究竟共同经历了多少磨难与生死考验？

  想到自己那本该金尊玉贵、享尽荣华的亲生骨肉，可能在外风雨飘摇、食不果腹、甚至时刻面临生命危险，而自己这个身为国母的母亲却懵然不知，十余年来竟对那个占据了他身份的宇文晟百般疼爱，悉心栽培，皇后的心就像被无数把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翻搅，痛得撕心裂肺，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再次决堤而出，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流淌，这一次，却不再仅仅是悲伤，更混合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希望、深沉如海的愧疚、剜心剔骨的心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对凌玥的感激。

  她看着凌玥，眼神剧烈地变幻着，充满了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复杂情感，有巨大的震惊，有急切的探究，有滔天亟待解答的疑问，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源自母性本能的激动和无法抑制的心疼。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痛，似乎有千言万语、万般情绪要问、要说，关于她那苦命的孩子，关于这十几年错位的时光，关于眼前这个女孩所承受的一切，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唯有滚烫的泪水肆意奔流，诉说着一切无声的震撼与悲喜。

  养心殿内，帝后相顾。

  一个沉痛陈述真相，一个崩溃倾听感知。

  而静立在这场情感风暴边缘的凌玥，则成为了所有阴谋、真相与深沉情感交汇的核心点。

  前朝余孽的冰冷阴谋、皇室血脉的沉重迷雾、深沉压抑的母爱与愧疚……

  所有线索在此刻轰然碰撞、交织，激荡起更加汹涌、更加危险的暗流。

  真相的沉重大门，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艰难地撬开一丝缝隙，透出其后那无比惊心、也无比残酷的壮阔光亮，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剧烈的风暴。

  养心殿内的血腥气与狼藉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皇帝的面色已恢复帝王的冷硬，但眼底深处燃烧的怒火与冰寒，让所有侍立之人皆屏息垂首，不敢稍有怠慢。

  “曹德安。”皇帝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奴才在！”曹德安连滚带爬，跪得无比标准。

  “传朕口谕，召百里笙即刻入宫见驾。另，着影卫副统领‘玄影’一同前来。”

  “嗻！”曹德安深知事关重大，亲自快步出去传令。

  皇帝的目光转向凌玥，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

  “凌玥，前朝余孽之事，你所知最深。

  待百里笙与玄影到来，还需你详细说明。

  尤其是那纹身特征、其党羽可能的行为模式。”

  凌玥微微颔首，脸色因方才施展咒术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

  “臣女遵命。

  前朝死士训练残酷，等级森严，且多信奉那‘金乌贯剑’邪说，常以为其捐躯可登所谓‘神国’。

  寻常审讯恐难奏效，或可从此处入手，攻破其心防。”她略一沉吟，补充道，

  “再者，此人能潜入御前，宫内必有接应之内应网络，绝非一人之功。”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显然对此已有预料。

  “朕这皇宫，是该彻底清扫一番了。”

  不多时，百里笙与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男子——影卫副统领玄影，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

  两人身上都带着宫外的寒气与肃杀。

  皇帝没有赘言，直接指向被制伏在地、如同木偶般僵直的刺客：

  “此人乃前朝余孽死士，欲行刺于朕。

  皇后机敏，凌瑾协助，方才擒获。

  玄影，朕要你亲自带队，不惜一切代价，撬开他的嘴！

  凌玥会将她所知告知于你，或许对审讯有益。”

  他又看向百里笙，

  “百里爱卿，武安侯府给朕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

  凌鸿远，给朕盯紧！朕怀疑他与前朝逆贼勾结匪浅！给朕搜！找出所有证据！”

  “臣遵旨！”

  百里笙与玄影同时领命，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玄影一挥手，两名影卫上前，如同拖拽一件物品般将那僵直的刺客拖了下去，动作迅捷无声。

  凌玥快速向玄影低声描述了纹身的细节以及前朝死士可能的弱点。

  两人领命匆匆离去后，殿内暂时恢复寂静。

  皇后终于缓过一些气力，她看着皇帝，眼中泪水未干，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恨意。

  “陛下，”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臣妾恳请陛下，允准臣妾参与清查宫内之事。”

  皇帝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皇后继续道：

  “臣妾执掌后宫多年，虽不敢说了若指掌，但对各宫人事、诸多旧例乃至一些细微异常，总比外臣侍卫更为熟悉。

  尤其是……慈宁宫。”

  她提到最后三个字时，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太后娘娘近年的变化，臣妾感受最深。

  或许……或许能从中发现些许蛛丝马迹。

  臣妾不能再坐视有人危害陛下，更不能让我的孩儿……白白受苦！”

  提及孩子，她的声音再次哽咽，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皇帝沉默片刻，看着皇后眼中那混合着悲痛与决绝的光芒，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但皇后务必答应朕，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可贸然行动，有任何发现，即刻告知朕或朕安排保护你的人。”

  “臣妾明白。”皇后屈膝行礼。

  皇帝又看向凌玥，目光深沉：

  “凌玥，朕的皇子……朕将他托付给你了。

  宫外之事，朕予你便宜行事之权，需要任何人手、资源，可直接通过玄影调动。

  务必护他周全！”

  这是巨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

  凌玥迎上皇帝的目光，郑重应道：

  “陛下放心，只要臣女一息尚存，必护他周全。”

  她没有丝毫犹豫。

  慈宁宫内，檀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死寂的冰冷。

  太后歪在榻上，闭目捻着佛珠，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心腹老太监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跪倒在地，声音干涩惶恐：

  “主子……失手了。

  ‘寒鸦’被擒，武安侯府被百里笙带重兵围困，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