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章 烈日惊讯

  那声音格外急切，踏在石板路上“得得”作响，打破了校场的肃穆。林世泽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驿卒服饰的人正翻身下马，手里攥着一份卷起来的文书，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连气都没喘匀，就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

  “将军，您看？”身边的赵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这驿卒来得突然，看那样子，倒像是有紧急公务。

  林世泽没说话，只是目光跟着那驿卒的背影，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这几日北境还算平静，蛮族那边没什么异动，怎么会突然有驿卒过来？

  他正思忖着，和驿卒一同前来总兵大营的亲兵队长就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到了林世泽面前便躬身行礼：

  “林将军，总兵大人有请，说是京里来了位大人，指明要见您。”

  “京里来的大人？”林世泽挑了挑眉，心里的不安更甚，“可知是哪位大人？”

  “是刑部尚书，正弘博大人。”

  亲兵队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正大人已经到总兵大营了，一进门就问起您，说务必请您过去见一面。”

  “正弘博？”林世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如今正弘博突然从京城跑到边关，还指名道姓要见自己这个小小的参将，这绝非偶然。

  “将军，要不……咱就说您正在操练，脱不开身？”

  赵虎在一旁听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劝道。正弘博这时候来，摆明了没好事，去了指不定要被刁难。

  林世泽何尝不想如此。

  他现在只想守着天狼营，守着边关，安安稳稳地等孩子出生，哪想跟京里的这些官员打交道。

  可他转念一想，正弘博是刑部尚书，官阶比总兵还高两级，人家千里迢迢从京城来，指名要见自己，若是避而不见，反倒落了话柄，说不准还会被安上“抗命不遵”的罪名。

  到时候不仅自己麻烦，连总兵都要被牵连。

  “来者不善啊。”

  林世泽低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像被火燎过似的。

  “走吧。”他收起长枪，递给身边的亲兵，又整了整身上的劲装，尽管那布料已经被汗水黏在了身上，很不舒服，“总不能让人家说咱天狼营的人，连见客的胆量都没有。”

  赵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林世泽已经迈开了脚步走远。

  正午的太阳正悬在头顶，像个巨大的火球，将地面烤得滋滋作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滚烫的铁板上。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世泽眯着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林世泽骑着战马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正弘博此次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冲着边关的军务来的？不管是哪一样，今日这一趟，怕是少不了一场硬仗要打。

  远处的总兵大营已经隐约可见，中军大帐前站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想必是正弘博带来的随从。

  林世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思绪，脚步沉稳地朝着军帐走去——不管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得接下，不为别的，只为守住这边关，守住家里的晚晴和未出世的孩子。

  边关的夏日，正午的日头像是被架在半天云里的火轮，泼洒下的热浪裹着沙砾，在连绵的营垒间滚出层层蒸腾的虚像。

  总兵大营外的旗台高耸，杏黄的“孟”字大旗被晒得蔫蔫垂落，只有偶尔掠过的风，能勉强掀动旗角，露出底下被汗水浸得发暗的旗面。

  林世泽勒住缰绳时，枣红马的鼻翼正急促地翕动，脖颈上的鬃毛黏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连马蹄踏过的地面，都留下四个带着热气的浅坑。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马腹，带起的风里都掺着几分灼意。

  尚未站稳，眼角便瞥见大营外那片整齐的身影——孟曜绍穿着一身赭石色总兵常服，腰间悬着的七星佩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副将、参将等各级军官，约莫二十余人，竟都是一身正装，显然已等候许久。

  “末将林世泽，参见总兵大人！”

  林世泽快步上前，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间衣料摩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营前格外清晰。

  他抬眼时，正撞见孟曜绍眼底的温和，与往日在演武场上的严肃判若两人。

  “免礼。”孟曜绍抬手虚扶，声音被热浪滤过，多了几分沉稳，“正尚书的仪仗还没到，方才斥候来报，估算着还有一柱香的时辰。”

  他说着，目光扫过林世泽额角的汗珠，抬手递过一方素色绢帕，“先擦把汗，这日头毒，别中暑了。”

  林世泽接过绢帕，指尖触到布料的凉意，心里微微一动。

  他刚擦去额间汗水，便听孟曜绍的声音又起，语气比方才沉了些：“小子，这次叫你过来，一是让你见见正尚书——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也是咱们军中在朝堂的靠山；二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透。”

  孟曜绍侧身避开身后军官的目光，脚步往林世泽这边挪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公是公，私是私。

  你上次的事虽说没什么错处，但行事太急，没给对方留余地——这在官场上，是大忌。”

  林世泽握着绢帕的手紧了紧，垂眸道：“末将明白，只是关乎天狼营将士性命，属下不敢徇私。”

  “我知道你心正，可官场不是演武场，光凭‘正’字走不通。”

  孟曜绍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正尚书为人豁达，你那日跟他争辩的事，他事后没跟任何人提过你的不是，可见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但你要记着，他在朝堂上的地位非同一般，文臣武将里都有人脉，跟他处好关系，对你往后的仕途百利而无一害，万不可再像上次那样，当着众人的面跟他硬顶。”

  风又起了，这次掀动的不只是旗角，还有孟曜绍鬓边的几缕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