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一章 日炙营前迎钦差

  林世泽看着那抹白色，忽然想起军中将士私下的议论——孟总兵出身行伍，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凭着战功坐到如今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钻营，而是实打实的本事和待人的真诚。

  “少年人有锐气是好事，可锐气太盛，就容易扎到人。”

  孟曜绍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在说给林世泽听，又像是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官场上的事，讲究‘和光同尘’——不是让你同流合污，是让你学会藏住锋芒，跟身边人处好关系。

  “你本事再大，若是没人肯帮你、肯为你说话，纵有天大的抱负，也没处施展。”

  这话落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孟曜绍抬眼望向大道尽头，见烟尘渐起，便拍了拍林世泽的肩膀：“正尚书来了，一会儿见了面，多听少说，礼数做足。”

  林世泽点头应下，目光却落在孟曜绍拍过自己肩膀的手上——那只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处还有几道浅色的疤痕，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明白，这些话，孟曜绍或许从未对旁人说过。

  在这人人都想着明哲保身的官场上，能把这样掏心窝子的话讲给他听，这份看重，早已超出了寻常的上下级情谊。

  日头依旧毒辣，可林世泽心里的那点燥热，却在孟曜绍的话语里，渐渐消散了。

  他望着大道尽头越来越近的仪仗，深吸了一口气，将孟曜绍的叮嘱，悄悄记在了心里。

  边关的日头到了正午，简直成了悬在头顶的一团烈火。

  毒辣的光线砸在地上，连脚下的砂石都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像隔着靴子烙脚心。

  远处的戈壁滩泛着晃眼的白光，连风都带着灼意，吹在脸上竟像贴了片滚烫的烙铁。

  总兵大营外的旗杆笔直矗立，可往日里该猎猎飞扬的旌旗，此刻却蔫了吧唧地贴在杆上，红的、黄的绸缎被晒得发脆，连旗角绣着的“钦命”二字，都像是被热浪蒸去了锐气，蔫头耷脑地没了精神。

  孟曜绍眼角的余光扫过那面垂落的旌旗，又抬眼望了望大道尽头——尘土飞扬处，一列仪仗正缓缓靠近，明黄色的伞盖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他立刻挺直了脊背，原本搭在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对着身后的军官们沉声道：“都精神些！正尚书到了！”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常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衬着的细棉里子，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暗。

  身后的副将、参将们紧随其后，脚步声在滚烫的地面上敲出整齐的声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林世泽跟在队伍末尾，只觉得身上的玄色劲装像块吸满了热气的铁板，紧紧贴在背上。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刚滑到下颌线就被蒸发，只留下一道咸涩的白痕。

  他抬眼望去，正弘博的马车已停在不远处，车帘被掀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缓缓走下马车——正是正弘博。

  他虽刚从凉爽的马车里出来，额间却也沾了些薄汗，手里摇着一把象牙骨扇，扇面上题着墨色的诗句，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气度。

  “孟总兵，辛苦你等在此久候了！”

  正弘博刚站稳，便笑着上前，一把攥住孟曜绍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却不轻，握着孟曜绍的手连连摇晃，语气里满是热络，“这边关的日头可真烈，比京城里的三伏天还要难熬几分，你们日日在此驻守，真是辛苦了，辛苦了啊！”

  “尚书大人言重了，守护边关本就是我等的本分。”

  孟曜绍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先入营歇息，却还劳烦您亲自下车，是末将考虑不周了。”

  “哎，说什么劳顿！”

  正弘博摆了摆手，扇子摇得更勤了，“我这一路坐在马车里，吹着风喝着茶，哪里比得上你们在日头下站着？

  “再说了，见到孟总兵和诸位将士，我心里高兴，这点路算什么？对了，孟总兵，上次你托我打听的京城里的新茶，我这次特意带来了几盒，回头让下人给你送到营中……”

  林世泽站在队伍里，只觉得身上的衣服越来越烫，像是快要被头顶的太阳烤着了。

  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钻进衣领里，痒得他想伸手去挠，却又只能强忍着——在钦差面前失仪，可不是小事。

  他偷偷抬眼望了望正弘博，见他还在和孟曜绍寒暄，从京城里的茶，聊到沿途的风景，又说到边关的风沙，絮絮叨叨，没个停歇。

  那些话在林世泽听来，全是没要紧的废话，可偏偏正弘博说得兴致勃勃，孟曜绍也只能耐着性子陪聊，身后的军官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站得笔直，任由烈日炙烤着。

  林世泽只觉得眼前的光线都有些晃眼，耳边的蝉鸣声、风声，还有正弘博的说话声，搅在一起，让他有些头晕。

  他悄悄挪动了一下脚步，想避开一点阳光，却不小心踩在了一块滚烫的石子上，疼得他脚趾一缩，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心里忍不住暗自嘀咕：这正尚书怎么这么能说？再聊下去，怕是不等入营，他们这些人都要被晒化了。

  好在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正弘博终于停下了话头，扇子往掌心一拍，笑道：

  “哎呀，光顾着说话，倒忘了让大家入营了！孟总兵，咱们先进帐，有正事要跟大家说。”

  孟曜绍连忙应道：“大人说的是，快请！”

  说着，正弘博和孟曜绍两人并肩，带头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林世泽跟着众人跟上，刚走到大帐门口，一股凉爽的风便从帐内扑面而来，吹在滚烫的皮肤上，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他悄悄松了口气，跟着众人走进帐内，找了个位置站定，目光落在正弘博身上——只见正弘博在主位上坐下，亲卫给他续了杯凉茶，他喝了一口，才缓缓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帐内的众人。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