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夏夜絮语

  残阳最后一缕金辉掠过边关的烽燧，便被黛色山峦吞了去。

  英灵村的夏夜总裹着股奇异的气息，既有田埂间新麦的清甜，又掺着远处军营飘来的淡淡硝烟味，风一吹，便在林府的青砖灰瓦上打了个旋。

  林世泽推开朱漆院门时，廊下的气死风灯刚被丫鬟点上，暖黄的光团在暮色里晃悠，映得他肩头的落尘都格外分明。

  他今日卸了甲胄，只着一身素色锦袍，却仍掩不住眉宇间的沉郁——白日里与赵大虎在城楼上眺望，见北境的沙尘又起了几分，斥候传回的消息总绕着“蛮族异动”四个字打转，那些字句像铅块似的，压得他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没唤人，径自穿过栽着石榴树的天井，树影婆娑落在青砖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墨。

  正屋的门帘忽然被轻轻掀开，晚晴捧着盏温热的杏仁茶走出来，素白的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浅淡的兰花香。

  她原是在窗边绣肚兜的，见他回来时脚步发沉，便知他定是又在为边关的事烦忧。

  “夫君回来了。”

  晚晴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糖水，她上前两步，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胳膊。

  指尖触到他袖口的布料，还带着些夜露的凉意，“方才见你在院门口站了半响，可是今日议事不顺心？还是……觉得我下午，太招摇了？”

  她这话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知道夫君如今身处要职，最怕授人以柄，故而此刻问起时，眼尾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世泽闻言，原本蹙着的眉梢忽然松了些。

  他转过身，伸手将晚晴揽进怀里，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裙传来，像团小小的火苗，能熨平他心头所有的褶皱。

  他低头时，能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混着杏仁茶的甜气，让他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下来。

  “傻丫头，想什么呢。”

  他轻笑一声，声音里还带着点刚卸下心防的沙哑，“与你无关。我是方才走在路上，看着村里的孩童在巷口追着萤火虫跑，忽然想起我们的孩子——他将来出生，我这个做父亲的，总该给他留个安稳的去处才是。”

  晚晴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比往日慢了些，却带着股沉甸甸的郑重。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下颌——这些日子他总在军营和城楼间奔波。

  “大齐如今只是暂时安定下来。”

  林世泽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院墙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透过夜色看见千里之外的狼烟，“北境的蛮族没安分几日，东边的倭寇又在沿海作乱，日后还会有更大的战事。

  我吃过战火的苦，战时颠沛流离，连块安稳的住处都没有，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也生活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连夜里睡觉都要担心会不会有流矢破窗而入。”

  晚晴听着他的话，鼻尖微微发酸。

  她知道他从未对人说起过幼时的苦，只偶尔在醉酒后提过一句“曾在破庙里冻了三天三夜”。

  她轻轻抬起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像只温顺的小猫，声音软得能化开水：“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啊。

  “当初你带着三百骑兵就敢冲散蛮族的先锋，守住了边关，整个边关的人都念着你的好。

  “咱们的孩子将来要是知道父亲是这样的人，定会骄傲的，他也会像你一样，有担当，有风骨。”

  “英雄？”林世泽低头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我倒宁愿不要这虚名。

  “你看村里的张老栓，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抱着孙子在院里乘凉，听着虫鸣就能睡安稳觉——那才是我想给孩子的日子。”

  他顿了顿，手掌又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腹，动作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小生命：

  “算了吧，什么英雄不英雄的。我只希望他将来能健康快乐，能在春天里追着蝴蝶跑，在夏天里趴在树下听蝉鸣，在秋天里跟着我去山上摘野果，在冬天里围着火炉吃烤红薯……

  “就这么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不用像我一样，总把‘家国’‘战事’挂在嘴边，更不用像我一样，在刀光剑影里厮杀，连陪在妻儿身边都成了奢望。”

  晚晴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风从院外吹进来，石榴树叶沙沙作响，廊下的灯影晃得人眼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却更衬得这方小院安静。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也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那是一个男人对家最深的牵挂，也是他对未出世孩子最朴素的期盼。

  “会的。”许久后，晚晴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笃定的温柔，“有夫君在，咱们的孩子一定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林世泽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晚风裹着杏仁茶的甜香，漫过了整个夏夜。

  天狼营的夏日正午，像被扔进了烧红的熔炉。

  土黄色的校场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视线，连远处的旗杆都晃得模糊。

  地面被晒得发烫，士兵们厚重的甲胄泛着刺眼的光，汗水顺着头盔的缝隙往下淌，砸在地上“啪”地一声，瞬间就没了踪影。

  林世泽手持长枪，正站在队伍最前方示范枪法，枪尖划破空气时带着锐响，每一个劈、刺、挑的动作都稳如磐石，汗水早已浸透他深蓝色的劲装，在后背洇出大片深色的痕迹。

  “出枪要快！手腕稳住，别让敌人看出你的破绽！”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洪亮，穿透了校场上的燥热。

  方才已经操练了一个时辰，身边的亲兵几次想递水过来，都被他摆手拦住——边关的兵，就得经得起烈日烤、寒风刮，这点苦都受不住，真到了战场上，只会成了敌人刀下的亡魂。

  就在他刚收势，准备让士兵们分组对练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