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战场

  北风呼号。
  豆大的灯苗摇曳，光晕不大不小，刚刚够把李梁和韩琪娜笼罩其中。
  方寸间的炕头，因两人身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活像个战场。
  俩人谁都不说话，眯着眼睛看着对方。
  “爹，我想吃……”
  棒槌话都没说完，又被李梁塞回被子，心说你爹我正忙着用气势和这娘们儿博弈呢！
  终于，韩琪娜先开了口。
  “你不给我吃，也可以。不过，山林归国家，偷猎违法。”
  这娘们儿一张嘴就上纲上线喊口号。
  李梁的汗也下来了。
  她说的没错儿，在这集体主义大锅饭的年代，上山偷猎，轻则批斗，重则判刑。
  可让她就这么唬住了？
  不是李梁的性格！
  他眼珠转了片刻，笑了。
  “不是不给你吃，怕你吃不惯，”油灯的阴影中，李梁眯着眼睛舔了舔嘴唇，“我吃的是两脚羊，听过吗？”
  韩琪娜不假思索点头。
  “知道。”
  “那你还吃？”
  “为什么不吃？”
  李梁将信将疑，怀疑她根本没听懂。
  谁知韩琪娜甜甜一笑。
  “希望不是‘饶把火’，最好是‘不羡羊’、‘和骨烂’。”
  李梁咽了口唾沫。
  她还真懂！
  靖康年间，乱世崩颓，猪比人贵，一个白白胖胖的成年人也就卖个一千多钱，干瘦的老人叫“饶把火”，鲜嫩的女子叫“不羡羊”，小孩儿叫“和骨烂”，为了便于储存，还有把人放在烈日下晒成人干腊肉的……
  当初李梁听的时候都心头一颤。
  韩琪娜却面不改色。
  这女人真不简单。
  李梁心里嘀咕着她到底打什么算盘的时候，韩琪娜又笑了。
  “别装了，你唬不住我，”她神色自若，“你们家要是真吃两脚羊，那你把我从雪窝子里拖回来，就是当猎物拖回来的，你见过谁把猎物放在被窝里的？”
  说着，她猛地一探身，鼻子尖儿都快怼上李梁的鼻尖儿，长睫毛忽闪忽闪打量着李梁。
  “你不是那种人。”
  妈的，满盘皆输，就输在这么一步善良上！
  这女人趁势直追。
  “要么你主动给我吃，要么，我汇报给公社，让大队的人来搜搜你家到底有没有肉……”
  “其实给我吃了你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你把我衣服都脱了，要是说出去，我就嫁不出去了，你可以拿这个威胁我。我不把你家有肉的事情告诉别人，你也不把脱我衣服的事情说出去，互相掣肘，这不是很合理么？”
  话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李梁总觉得从这女人嘴里说出来，一点都没有信服度！
  “而且，你儿子也饿了，你给他喝了药，肚子里空着很难受的。”
  的确，李梁一回头，就看到棒槌已经眼巴巴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孩子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两脚羊，只知道越听越饿。
  “那就……”李梁一咬牙，拿起韩琪娜的学生证晃了晃，“这东西我押着，确定你不乱说话了再给你……”
  没等李梁把话说完，韩琪娜已经抄起筷子，那架势就是等开饭了。
  一扎风干羊排，1500元，连肉带骨大概五斤的样子。
  棒槌吃了差不多二斤，剩下的……都被韩琪娜给炫了。
  李梁盯着她那平坦的肚子，想不明白东西吃哪儿去了。
  不过李梁这也信了她的话——他问她大雪天出来干嘛。
  “吃饭，我必须吃饭，我不能饿肚子。”
  李梁还以为她有什么毛病，低血糖什么的？
  “都没有，就是不喜欢饿着难受。”
  好家伙！李梁心说这年头谁不饿肚子？这都受不了，还真是资本家大小姐的风格！
  后面的话差点没把李梁气死。
  “我没晕，我就是累了，想歇会儿。”
  “我知道你看见我了，感觉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就趴下歇着了。”
  “反正你用锹拖着我，那我就不用自己走了，挺累的。”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就是懒！
  不光喜欢物质享受，而且又懒又馋！李梁咬着后槽牙，看她把羊肉都吃完。
  “吃饱了就赶紧回去！”
  韩琪娜看着李梁，颐指气使，“你跟我一起走。”
  “啊？”李梁差点儿被气笑了，“你是吃累了，想让我把你送回去吗？”
  “你要是愿意拖着我回去也可以，不过能把两把锹绑起来么？一把硌得慌……”
  李梁强压着想一锹把她铲出去的欲望，字正腔圆：“滚！”
  韩琪娜一点都不生气，一边穿袜子，一边慢条斯理道：“你儿子虽然退烧了，但是炎症还没发出来，需要抗生素，不然会发展成肺炎。”
  李梁将信将疑，趴在棒槌胸口听了听。
  还真是。
  跟拉风箱似的，肯定是有炎症。
  “我有抗生素，我想报答你。”
  要是没有后半句，李梁可能就信了，可她这种目中无人的货，居然说要报答自己……
  感觉有诈。
  “随便你。”韩琪娜已经穿好衣服，“不要我就走了。这场雪最少还有个七八天，你想要抗生素就等雪停了……”
  “我去！”
  再出门的时候临近晌午，却比夜里还难挨，雪暂时停了，太阳明晃晃的，要把人照出雪盲症。
  李梁只能勉强眯着眼睛，韩琪娜是真不要脸，闭着眼睛，搂着李梁的胳膊，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
  拿他当导盲犬了。
  好在知青点没有卫生所那么远，过了晌午，北风转向，他们还走了一截儿顺风路，轻松不少，感觉是被风架着，脚不沾地，飘飘忽忽一阵，李梁就看到了一溜儿鬼拍手——村里都嫌这排树晦气，但它是真挡风，不能砍，就把知青点盖在这儿了。
  可此时李梁只看到了鬼拍手，至于知青点……
  “刮丢了？”
  韩琪娜摇头，扒拉着围巾，眼睛露出一条缝。
  “看见那儿了吗？”
  她指着的是一个馒头似的小鼓包。
  李梁脱口而出，“那是坟包吧？”
  “薛定谔的坟包，可能是，可能不是，你要不要开一下？”
  李梁盯着淡定的韩琪娜看了许久，悟了。
  知青点垮了，人被压在下面，这娘们儿是拿抗生素作饵，诓他来救人。
  好，李梁鼓鼓掌，自己上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