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闭门羹

  生产效率似乎暂时慢了下来，因为每一步都要记录、检查。但生产的稳定性和产品的一致性，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郑工带着人反复调试，终于将几款主打酱菜的配方初步量化，虽然离完美还差得远，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陈思港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管理的规矩立起来相对容易，但市场的规矩，更需要他去搏杀。

  他想起林耀祖的订单。南方市场，不会给他太多试错的机会。

  他叫来郑工和刘二壮，指着初步稳定的酱菜样品：“就这个标准，不能再变。立刻准备第一批发给林耀祖的货。数量不用多，但品质必须一丝不差！包装也用新定的标准，干净，整齐。”

  “另外，”他沉吟片刻，“光有酱菜太单一。把咱们新弄的那个香辣蕨菜干和五香笋丝也加上，作为试水。就用咱们之前自己吃的那种小塑料包封装，虽然土气，但显得实在。”

  货很快备好，按照林耀祖留下的地址发了过去。

  等待回音的日子，同样煎熬。陈思港一边盯着内部管理，一边开始琢磨更长远的事情。他让刘二壮去打听县里哪里能弄到二手的真空包装机。他知道，想要走得更远，更好的包装和更长的保质期是关键。

  这天，他正在和郑工讨论改进杀菌工艺，李大奎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封信。

  “思港哥！南方！南方的信！”

  陈思港的心猛地一跳，接过信。是林耀祖公司寄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支票，也没有预想中的新订单。只有一张简短的信笺，和几袋被撕开的、印着“南山”字样的酱菜和山货小吃。

  信笺上，是林耀祖龙飞凤舞却冰冷无比的字迹：

  “陈老板：货已试销。酱菜尚可，但包装简陋，保质期存疑。山货小吃，味道怪异，包装儿戏，难登大雅之堂。南方市场非尔等乡野作坊所能企及。合作之事，暂且搁置。勿再发货。林耀祖。”

  信纸从陈思港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院子里阳光正好，但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南方的大门，似乎刚开了一条缝，就被人从外面，狠狠地关上了。

  那封来自南方的信，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陈思港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信纸飘落在地，上面林耀祖那倨傲冰冷的字迹，和散落在地的、被撕开的简陋包装袋，构成一幅无声却极具羞辱性的画面。

  院子里忙碌的声响似乎瞬间远去，陈思港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都凉了半截。酱菜“尚可”，山货“怪异”，包装“简陋儿戏”，“难登大雅之堂”，“乡野作坊”……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刚刚因建立规矩而升起的些许自信上。

  刘二壮和李大奎脸上的兴奋早已凝固，变成了无措和愤懑。李大奎弯腰捡起信纸，扫了一眼，气得脸色通红：“放他娘的屁！咱这蕨菜干，镇上谁不说好？他尝都没尝就说怪异？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就是！嫌包装不好？当初发过去的时候咋不说？”刘二壮也梗着脖子附和。

  陈思港没说话，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一袋被撕开的香辣蕨菜干。透明的简易塑料袋，上面只贴着一张红纸黑字的标签，确实简陋，甚至有些土气。他捏起几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道没错，是他和郑工反复调试确定的那个口味，香辣脆韧。

  但林耀祖说得没错。这东西，在青林镇的集市上是好东西，但扔到鹏城那种光怪陆离的大市场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豪华宴席的乡下穷亲戚。

  他之前一心扑在建立生产规矩、提升产品本质上，却忽略了市场最直观的敲门砖——形象。以为酒香不怕巷子深，却忘了巷子口可能立着更高大、更光鲜的牌子，别人根本懒得走进来。

  “思港哥，咱……咱现在咋办？”刘二壮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小声问道。

  陈思港站起身，将嘴里的蕨菜干咽下去，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刺眼的包装袋，声音沙哑：“他说的，不全错。”

  “啊？”李大奎愣住了。

  “我们的东西，离能卖到南方，确实还差得远。”陈思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光味道好不够，得让人看着就想买，买了觉得值。包装、样子、名头，都得跟上。”

  他弯腰将散落的样品一一捡起，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决心：“这闭门羹，吃得值。”

  他拿着样品和那封信，直接去找了王晓苑。

  王晓苑正在看供销社这个月的账目，眉头微蹙。看到陈思港进来，她抬了抬眼：“听说南边的货被退回来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思港把信和样品放在她桌上：“嗯。林耀祖看不上。”

  王晓苑拿起信快速扫了一遍，又看了看那简陋的包装，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正常。他那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东西在他眼里，确实上不了台面。”她放下信，看向陈思港，“你怎么想？”

  “栽了跟头，总不能白栽。”陈思港目光沉静，“规矩立了，里头的东西得稳住。但外面的门面，得换。包装、设计、名头，都得重新弄。这笔钱，不能省。”

  王晓苑手指敲了敲桌面：“钱是一方面。关键是，怎么弄？镇上可没会搞这个的人。县里印刷厂那水平，也就印个红头文件。”

  “我去省城。”陈思港几乎没有犹豫，“去找设计的人，找好的印刷厂。林耀祖看不上，总有能看上的人。但咱们不能就这副样子去见人。”

  王晓苑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退缩或者盲目，但只看到一种被打击后反而更加坚硬的执着。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需要多少钱，做个预算给我。但陈思港，想清楚，这不是换个漂亮袋子就能解决的事。市场认的是综合的东西。”

  “我明白。”陈思港重重点头，“一步一步来。先把这副穷酸相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