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规矩立世

  “我会尽快把南方市场的样品和报价单给您。”陈思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出了一个务实的承诺，“但第一批量不会太大，我们需要适应这边的标准。”

  “哈哈，爽快！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林耀祖似乎很满意，“尽快发过来！鹏城这边，我给你铺路！”

  挂了电话，陈思港看着鹏城璀璨的夜景，心中波澜起伏。这一趟，他借了林耀祖的势，见识了工业的力量，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和不足。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但也更加清晰。

  他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孤勇猛打猛冲的陈思港了。南方的风，刮掉了他身上的泥土气息，也在他心里埋下了更冷静、也更锋利的种子。

  火车再次北上，陈思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南方景致，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写满了的笔记。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南山村的酱菜厂，必须迎来一场刮骨疗毒般的改变。而他，就是那个拿起手术刀的人。

  回到青林镇的陈思港，像换了一个人。鹏城之行的冲击尚未平复，但他眼底的恍惚迅速被一种冷硬的决心取代。他没先回村，而是直接钻进了供销社那间简陋的办公室，摊开笔记本，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纸上不再是零散的想法，而是逐渐成型的条款、流程图、责任分工。空气里弥漫着烟丝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供销社后院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南山酱菜厂的老师傅、骨干村民，以及供销社原有的几个售货员，都被刘二壮和李大奎叫了过来。众人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刚从南方回来的陈老板要搞什么名堂。

  陈思港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用油印机滚出来的、还带着浓重墨臭味的纸张。他脸色疲惫，但眼神亮得慑人，扫视全场，嘈杂声瞬间平息。

  “今天，立规矩。”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以前咱们怎么干？凭经验，看情面，差不多就行。结果呢？蘑菇让人烧了，酱菜让人下了毒，收来的山货能让虫子蛀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厉，“为啥？就是因为没规矩！谁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出了事，屁都找不到！”

  人群鸦雀无声，不少人低下头。

  “从今天起，不行了。”陈思港将手里的纸分发下去，“这是新章程。都给我瞪大眼睛看清楚了！”

  纸张上，条条框框，写得密密麻麻。

  “原料收购：设三道卡！收购员初检，过不了，直接退回，谁求情都没用！仓库管理员复检，抽检率不低于三成，发现问题，追究初检人责任！我，或者指定的人，不定期抽检，抽检出问题，前两道关的人一起罚！”

  “生产环节：郑工牵头，把所有酱菜的配方，给我量化！盐多少，酱多少，糖多少，发酵温度时间，全部定死，写在墙上！谁敢凭手感瞎改，第一次罚钱，第二次滚蛋！”

  “仓库管理：不同批次货品分区码放，挂标识牌，进出库必须登记，谁取货谁签字！定期盘点，亏空了，保管员照价赔！”

  “销售：所有货款，当天必须交回入账，谁敢挪用、赊欠，别怪我陈思港翻脸不认人！”

  ……

  一条条，一款款，冰冷生硬，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人群里开始出现骚动，尤其是那些习惯了松散自在的老村民和老师傅，脸上露出不满和抵触。

  “思港，这……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一个辈分高的老师傅忍不住开口，“做酱菜这事儿，火候味道稍微变变很正常，哪能卡那么死……”

  “李伯，”陈思港看向他，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依旧强硬，“不是我不近人情，是市场不近人情！人家大厂子，做出来的东西，一千罐一万罐都是一个味儿！咱们这次咸下次淡，这次香下次臭，人家凭啥一直买你的？凭咱们脸大？”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我知道，大家不习惯，觉得绑手绑脚。但要想活下去，想把生意做大，让老婆孩子天天有肉吃，就得这么干！觉得这规矩受不了的，现在就可以领了这个月的工钱走人，我陈思港绝不为难。但留下来的，就必须按这规矩办！谁坏了规矩，就别怪我按章办事！”

  现场一片死寂。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明显不服但不敢开口。刘二壮和李大奎对视一眼，率先吼道：“思港哥！我们听你的！立规矩是好事情！”

  有几个年轻村民也跟着附和。

  陈思港不再多说，直接开始点名分配任务，谁负责监督原料，谁负责记录生产数据，谁负责仓库盘点，条理清晰，责任明确。

  改革的推行，远非一帆风顺。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几天后，一个负责初检的村民，抹不开面儿，收了一个远房亲戚送来的明显水分过高的蘑菇，被复检的李大奎逮个正着。

  陈思港闻讯赶来，看着那筐蘑菇，脸色铁青。

  “按章程办。这批货全部退回，损失他自己垫。初检人罚款这个月一半工钱，复检的李大奎，监督不力，罚款十块。”陈思港声音冰冷，没有丝毫犹豫。

  那村民顿时急了，脸红脖子粗：“陈思港！就这点蘑菇！还是我表叔家的！你至于吗？一点人情都不讲？”

  “章程上写没写？”陈思港盯着他。

  “写了可是……”

  “写了就按写的办！”陈思港猛地打断他，“今天能为你表叔破例，明天就能为他二舅破例，这规矩立起来给谁看？罚款必须交！不交，现在就结账走人！”

  那村民看着陈思港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最终悻悻地低下头，认罚。

  这件事像一阵冷风，瞬间吹遍了整个供销社和酱菜厂。原本还存着侥幸心理的人，彻底收了心。虽然背后少不了抱怨和嘀咕，但明面上，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挑战那白纸黑字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