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北乡窘境

  马的卢辗转来到北乡机电公司，一看，心凉了半截。北乡机电公司在北州市北郊的一个乡里，妥妥大农村。一个小院子，几间办公室，还有一个小型电气装配车间，装备很简陋。说是有十个员工，但是马的卢一共就看到五个人，工位上全都是灰。原经理老刘在办公室等他。老刘那模样，乍一看，就像个村会计，仔细一看，还不如村会计。
  老刘道：“这个北乡机电成立十几年，前身是北州市乡河机电有限公司，做低压电气盘柜，还代理一些机械电气产品。集团当时看上了乡河机电老厂房那块地，想改造成新产品研发中心，就让工贸公司收购乡河机电一部分股份，对它进行控股，改名为北州高科集团北乡机电有限公司。结果集团新产品研发中心项目很快就被否定了，这个北乡机电也就不死不活地混到现在，属于舅舅不亲、姥姥不爱，没人管，也没人问。”
  马的卢问：“新产品研发中心这个想法挺好的，后来为什么会被否定呢？现在不是鼓励科技创新吗？”
  老刘道：“据说总裁夏豪反对搞新产品研发，他想把这里搞成旅游度假村，专门招待集团的客户，搞吃住玩一条龙服务。集团高层争执不下，然后就索性搁置，一直拖到现在。”
  马的卢问：“那现在北乡机电靠做什么业务维持呢？”
  老刘道：“这家公司自从被集团收购以来，就没好好做过业务，仅有的几名骨干都辞职了。剩下的，有的在找工作，有的躺平不干活，有的干脆长期不来上班。平时，我靠一些集团内老朋友帮忙，弄点儿电气盘柜装配活回来干干，挣点儿小钱。北州工设、北州工贸都经常给我们一些活干。”
  马的卢摇头：“您这里装配电气盘柜，利润不行，因为规模太小，均摊成本太高。”
  老刘点头：“是啊，惨淡经营，也就勉强混点儿营业收入，年年难过年年过，没有哪个集团领导关心。”
  马的卢问：“那目前账上情况怎么样？”
  老刘道：“财务状况目前也很糟糕，常年亏损，靠厚着脸皮求集团贷款发工资。目前现金面临枯竭，账上只有八万元。我马上就退休了，和您交接完毕，下周我就不来了。这种状况，并不能完全责怪北乡机电，我认为主责在集团，集团就没有认真给北乡机电一个清晰的业务定位。”
  马的卢不由得心生羡慕，这老刘退休真是时候。马的卢打开员工花名册，除了自己，还有办事员兼财务一人、司机一人、技术人员7人，还都是原先老厂留下来的班底。没有资金，没有人才，没有核心业务，没有核心技术，没有客户。这样的公司，活脱脱一个僵尸企业。马的卢心想这种公司，怎么还有脸在世上混着，最好的归宿就是关门，立刻，马上。正说话间，马的卢闻到窗外飘来一股子臭味儿，然后就是奇怪的声音，仿佛猪哼哼。
  马的卢疑惑：“这是什么声音？”
  老刘把窗户关上：“这是村里的猪圈，就是我们办公室隔壁。我和村里交涉好多次，让把猪圈挪走，人家就是不肯，说不给钱就免谈。”
  马的卢道：“咱们出去看看吧。”
  老刘带着他，顺着围墙走到房屋另一侧，一个硕大的猪圈映入马的卢的眼帘。几十头猪处于共同进食的状态，一边吃一边哼哼，很是壮观，猪圈里到处都是猪屎和污渍，刚才闻到的臭味儿就是猪屎味。
  老刘道：“臭归臭，猪倒是不错。有时候年终的时候，公司买一头猪，给员工分掉回家过年，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农村大肥猪，不是养猪场的饲料猪。肉是货真价实的，外面可买不到这么香的猪肉。”
  马的卢道：“猪虽然好，但是这个味道，那客户要是来谈生意，岂不是要被熏跑了？哪个客户能忍受这种臭味儿？”
  老刘笑：“哪儿有什么客户，全靠集团公司施舍订单，也就逢年过节给集团领导家里送点儿新鲜猪肉，多了咱也送不起。弄到后来，人家都知道北乡机电的猪好，北乡机电做什么产品人家都快忘了。集团公司经常会打电话来说，给弄个猪腿，要送客户。”
  马的卢道：“那还不如弄个肉类加工厂，就地取材，成本低，比搞盘柜强。除了卖新鲜猪肉，再腌制一点儿咸肉香肠，逢年过节还可以送人拉关系。这个地方，论养猪，倒是一个山清水秀的所在；要是论电气盘柜，那就啥也不是。”
  老刘表示佩服：“您这个脑袋瓜子就是灵活，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路子？早想到这个，我就去工商变更一下，改名为北乡肉业，把车间改成杀猪场。然后客户就是集团内各个子公司，一方面给集团内部员工发福利，另一方面做成礼品送人用。”
  马的卢笑：“我也就那么一说，您可别当真，我也不懂猪肉这个行当，也许水很深。肉业这个行当，可能比盘柜还难做，否则大家都去卖肉了。”
  老刘带着马的卢在村子里走了走，马的卢算是对这里的全貌有了初步印象。这个村子里，除了传统农业，没啥产业，也就北乡机电和另外一家仓储物流企业在这里落户。村里也一直想招商引资，奈何引不来，因为太远，交通不便，招工也没人愿意来干。
  马的卢问：“那您这里招不来工人，即使接到了电气盘柜的活，谁来装配呢？”
  老刘苦笑：“这就是个大难题，没办法，我每次接到活了以后，都安排车子，从兄弟单位接熟练工人来干活，管吃管喝管接送，服务到位，像伺候老太爷一样，伺候得不好人家就不来了。到最后，发展到要给现钱，直接塞熟练工人的腰包里。不过后来我也学聪明了，以喂饱熟练工人为关键，至于单位利益，没有人真正在乎，因为不是哪个人自己家的。”
  马的卢道：“您那点儿利润，还伺候得起熟练工人？管吃管喝管送，不得花好多钱啊？”
  老刘道：“是啊，本来就没有什么利润，这个一折腾，利润就很少了，反正我的底线是不能亏本，少赚就少赚吧。”
  马的卢道：“您可太难了，这个厂能维持到现在，可真不容易，要是换了别人，早就甩耙子不干了。”
  老刘叹气：“因为我是这里老员工啊，对这里还是有感情的，不忍心看着这里就这么完了，总想着尽量维持，兴许哪天机会来了，就不是这个样子。您来，我觉得就有希望，您年轻，还是北州工设来的，有技术，有人脉，我相信您能搞好。”
  马的卢道：“您过奖，我哪儿有那么大本事？不过我会尽力而为，先把这几个人养活再说。对了，我在北州工设还有事没处理完，这几天我去处理一下，下周一正式来上班，麻烦您坚持到下周一再退休，行吗？”
  老刘道：“没问题，我是这个厂的老人，对这儿有感情，不在乎这几天。”
  俩人握手作别。老刘让手下开车把马的卢送到市里，要不然，这里打不到车，等马的卢坐公交地铁回市里，不知道要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