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而秋被贬

  过来几天，北州高科集团的领导们陆续收到了匿名信，集团总部暗流涌动。高层和主要职能部门负责人交头接耳，讨论着叶而秋的事情。集团董事局主席张正也听说了此事，很是蹊跷，怎么集团领导都接到了举报信，唯独没有给他寄，还是集团总会计师把材料拿给他看的。
  按张正多年斗争经验，这是集团内部有人在搞事情，而且很有可能是夏豪、黄恩泽一伙人干的。张正想了一下，让秘书将此事告知叶而秋，核实一下此事，同时让他早做准备。叶而秋接到张正秘书电话以后，非常意外。集团几个职能部门负责人和叶而秋关系很好，陆续也给他打来电话，说这次高层全部都惊动了，事情有点儿大，让他务必小心。
  叶而秋忐忑不安，他在北州工设当了这么多年董事长，替方方面面关系户办了不少事，要说完全没有过错，那是不可能的，就看集团领导怎么界定，但是他还真没怎么给自己家里人办过事。他侄子参股的齐城泵业公司中标，他是事后知道的，虽然把姜明训了一顿，但是也并没有采取干预措施，相当于默许，现在叶而秋悔不当初。原来叶而秋小时候家穷，他哥资助他上学，吃了很多苦，因此叶而秋虽知违规，也就没有制止，只是警告侄子下不为例。
  叶而秋不明白，那个标的额度不大，而且已经过了好几年，现在怎么会浮出水面？要是说举报人是顾军吧，那顾军也是被举报人之一，难道另有他人？叶而秋想来想去，没理出头绪。这么些年，他严格治理企业，也得罪过不少人，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锁定是谁干的。
  几天后，裘同主任接到集团电话。放下电话，他就匆匆来向叶而秋汇报。
  裘同气喘吁吁：“叶总，刚才集团审计部打来电话，说集团调查组明天将进驻我们公司，让我们提供办公场所等便利条件。我私下里向集团办公厅打听，他们透露，是冲着您来的。说有举报信，集团领导都收到了。”
  叶而秋道：“没事的，有举报信很正常。全力做好配合工作，准备一个会议室和两间办公室给调查组用，另外还把午餐安排好，如果调查组成员有接车需求，也做好安排。”
  裘同担心地看看叶而秋，领命而去。
  叶而秋心想，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叶而秋在北州工设主政那么多年，集团还从来没有为了他个人的事情组成调查组，这是第一回，而且来势汹汹。叶而秋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就这么恨自己，难道就是为了董事长的位子？这个岗位又不是终身制，集团一纸命令即可任命，一纸命令即可解职。那些人挖空心思要抢这个位子，真是匪夷所思。
  次日集团调查组正式进驻。总裁夏豪亲自带队，集团审计部部长郭志陪同，十几个人，人数比上次马的卢事件多了一倍。调查组浩浩荡荡，坐着一辆考斯特，威风八面地开进北州工设大门。
  北州工设员工都在议论这个事。
  “听说叶总被举报，集团领导都收到了举报信，这次看样子要动真格的。”
  “那这次叶而秋可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会吧，叶总这个人挺好的，挺正派，而且他年薪那么高，吃不完花不完，还需要挖空心思搞钱吗？”
  “那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钱这东西，谁还能嫌多？”
  “这倒也是，钱这个东西，再多也不会嫌多。”
  “为什么来查老叶，最应该查的是黄恩泽那个王八蛋，他真是捞了不少钱，还搞了好几个女人。”
  “那人家黄恩泽会装，在集团领导面前装得像孙子似的，乖着呢。”
  北州工设领导悉数到场，听候指示。夏豪进入会场后，叶而秋伸手要和他握手，被他直接忽略，仿佛没看见，直接踏入会场。叶而秋很尴尬，默默地收起手，跟在后面。
  夏豪C位落座，开场白：“叶总十几年如一日，一心扑在工作上，在全集团是有口皆碑的。这次集团调查组进驻，是例行公事，叶总您不要太担心。我们在这里调查期间，会尽量减小对北州工设正常生产经营的影响。我们将根据需要通知有关干部来接受调查和询问，这些干部在调查期间，不能出差或者外出。其他人都可以正常开展工作。”
  叶而秋道：“欢迎集团调查组莅临北州工设指导工作。我个人在工作中存在很多问题和不足之处，欢迎集团调查组批评指正，我一定全力配合调查。无论集团对我个人作何处理，我都会全部接受。我们在座各位，也要把集团调研组这次进驻，作为刮骨疗毒的一次契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公司办要安排好调查组在北州工设的工作条件，尽最大可能提供一切便利。各有关干部也要从思想上高度重视这次调查，安排好手头的工作，随时接受调查组的询问。”
  调查组进驻的第一次会议结束，开始正式开展工作。
  调查组询问叶而秋：“叶总，您侄子参股的齐城泵业公司，在公司总承包项目中标，您知道这个情况吗？”
  叶而秋道：“事先我并不知情，事后了解到，是姜明给他们提供了帮助。”
  调查组问：“那您事后有没有采取干预措施，阻止错误的发生？”
  叶而秋黯然：“没有，当时想着既然已经中标了，而且标也不是很大，就警告他们下不为例，没有采取补救措施。”
  调查组问：“集团对于领导亲属参与投标是明令禁止的，北州工设有没有对参与投标单位进行排查？”
  叶而秋道：“北州工设也制定了相关制度，落实集团要求，但是制度在执行过程中，可能存在漏洞，导致排查不严。”
  调查组询问姜明：“您当时为什么要协助齐城泵业公司中标？”
  姜明道：“当时就想着，这个公司的小股东是叶总侄子，给他帮帮忙吧。”
  调查组问：“那您事先向叶总汇报了吗？”
  姜明道：“事先没有汇报，事后向叶总汇报的，被叶总批评了一顿，说下不为例。”
  调查组问：“您个人有没有接受过齐城泵业公司给予的好处，比如现金、礼品之类？”
  姜明道：“没拿过什么好处，也就是他们来拜访的时候，带了一盒茶叶，却不过情面就收下了。”
  调查组道：“希望您能够如实回答调查组的问题，您的回答，我们都记录在案。如果事后查明，您所说的话与事实不符，您将面临严重的处罚后果。”
  姜明道：“我当然不会隐瞒什么，拿了就是拿了，没拿就是没拿，总不能屈打成招吧。”
  调查组询问顾军：“当时您知道，叶总侄子是齐城泵业公司小股东吗？”
  顾军道：“不知道，后来才听姜明主任说的。”
  调查组问：“那您为什么要给齐城泵业公司中标提供便利？”
  顾军道：“我没有故意给其提供便利，是环保室给其在技术评分时打了高分，极力促成其中标。我事后才知道叶总侄子是齐城泵业公司小股东，但想着叶总在北州工设是说一不二的，没敢说话。”
  调查组道：“您作为北州工设采购部负责人，有向公司领导提醒招标廉洁的义务。在这个事情上，您没有向公司任何领导汇报过吗？”
  顾军道：“没有汇报过，因为我们公司，叶总是绝对权威，如果向其他领导汇报这个事情，对我个人而言，后果是灾难性的。我只是公司中层，人微言轻，犯不着为了这个事情去得罪叶总，我也得罪不起。”
  调查组问黄恩泽：“黄总，您作为北州工设总经理，对齐城泵业公司事件怎么看？”
  黄恩泽道：“北州工设出了这种事情，我很痛心。我作为总经理，有管理不严、提醒不及时的过错。叶总作为北州工设一把手，没有以身作则，没有为全体员工做好表率，损失了北州工设领导层的公信力。姜明作为中层干部，明知故犯，为博领导欢心，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建议对其进行严惩。在这个事情上，顾军是无辜的，他事前并不知情，事后他也无力阻止，建议免予处罚。”
  接下来几天内，调查组对相关设计人员、采购人员、费控人员均进行询问，调取合同、招标过程资料等一系列佐证，然后打道回府。
  叶而秋亲自动笔，写了关于齐城泵业公司事件的陈述书，阐述事情前因后果，坦诚承认自己存在的错误，希望集团能给他一个整改机会。叶而秋准备了两份纸质版陈述书，其中一份他亲手交给了审计部郭志部长，另外一份他要直接面陈给集团董事局主席张正。
  周末，叶而秋接到张正秘书电话，说张总考察项目回来了，让他下午去集团董事局主席办公室。下午一点，叶而秋诚惶诚恐地提前赶到，在门外候着。约莫半小时后，秘书请他进去。张正看到叶而秋，并没有发火，而是让他坐下。秘书倒了一杯茶，出去了。
  张正道：“而秋啊，你跟了我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没想到这么大意。”
  叶而秋表示歉意：“张总，我对不住您的栽培，没有严格要求自己，也没有严格约束亲戚和下属，给您带来了麻烦。”
  张正道：“事已至此，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昨天集团开了办公会，夏豪极力主张杀鸡儆猴，把你一撸到底。我坚决反对，说你这个事情虽然违反集团规定，但是标的金额并不大，未造成什么严重损失，而且你也是事后才知晓，并非主观故意，还是应该从轻发落。后来经过讨论，决定给予你降职处分，降为集团集团企业文化部副部长。你要从这个事情中吸取教训，暂时在企业文化部呆着，稍安勿躁。”
  叶而秋感激道：“谢谢张总安排，我非常惭愧，给您惹了这么大麻烦，最后还是您出面替我说话。”
  张正道：“夏豪想让黄恩泽接替你的位子，担任北州工设董事长，我没有同意。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尽可能多地把持集团内部关键岗位。我只同意让黄恩泽主持工作，董事长的位子暂时空缺。黄恩泽这个人能力不行，心术也不正，北州工设在他手里肯定搞不好。你这段时间在集团，要好好思考一下行业未来发展问题，你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从张总办公室辞别后，叶而秋仰头看着苍穹，苍穹此刻高深莫测，乌鸦在低空盘旋。他出神地看着杨树叶子在风中颤抖，叹了一口气，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