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流氓提现

  四年夏，北州马路的柏油都快被烤化了，很粘脚。马的卢一身臭汗从外面回到办公室，赶紧打开空调凉快凉快。
  陶亮电话打来：“马主任，我想求您办一件事，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马的卢道：“陶主任，您这话就见外了，您开口的事情，我肯定全力以赴去办。”
  陶亮道：“我们这里平时管得严，日常经营经常有些票不好处理，需要从账外走。您见多识广，帮我出出主意。我初步想的是，给您增补二十几万合同，就说之前有漏项，然后您琢磨着看看，怎么弄个二十万现金出来。您放心，我们这里绝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不会害了兄弟，我们是集体使用，不会落到个人腰包里去。”
  马的卢听了头有点儿疼，但是又不好拒绝陶亮，因为元州金属智能化项目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陶亮是个重要人物，他目前得罪不起。
  马的卢道：“陶总，我明白了，我策划一下，尽量想办法给您办到，您给我几天时间。”
  陶亮道：“那谢谢了，我也不是故意给老弟找麻烦。因为觉得老弟办事比较靠谱，所以委托您来办。元城金属项目，咱们一定要把它做好，以后元城金属可以成为您的基地。”
  马的卢道：“谢谢陶总支持，您放心吧，我这就去想办法。”
  电话挂掉以后，马的卢满脑袋盘算这个事情。说实在话，这种事情他是不想沾的。但是现在甲方找来，不办又不好，还是要想办法帮人家办成，还必须要妥当，这个事情要是传出去，不仅害了陶亮，自己也要搭进去。由于数额比较大，马的卢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要向叶而秋汇报一下，这个事情不算小，不能瞒着他。
  马的卢道：“叶总，元城金属陶部长给我打电话，说要我想办法，他给我签增补合同，合同额二十多万，让我弄二十万给他，他要作为小金库活动资金。他说让我放心，绝不会是落入个人腰包，是他们单位小金库。我没立即答应他，想向您汇报一下再做决定。”
  叶而秋叹口气：“说实在话，我最怕这种事情，甲方我们得罪不起，他们的事情，我们得办。办了吧，这又是个巨大的风险点，说不定哪天就会爆雷，所有环节中，有一个人嘴不把门，就会出大事。”
  马的卢道：“那您如果觉得风险太大，不能操作，我就回绝对方。”
  叶而秋道：“慢，别急，也不能这么回绝，人家既然找到你，就是对你的信任，否则不会开口。人在江湖上行走，有时候是很无奈的。明知道是违规的事情，还是得去做，否则就会得罪一批人。这件事情拒绝很容易，那以后元城金属和你什么事情都公事公办，你就麻烦了，工程都没法做。这样吧，你策划一下，把这增补合同，分包给可靠的下家，得是那种铁哥们，而且是小老板，一个人说了算的那种，让他把二十万现金给弄出来，然后你亲自送过去，给陶亮。”
  马的卢道：“叶总，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理，一定不能出纰漏。”
  叶而秋叮嘱：“这个事情非同小可，操作过程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要留下痕迹。不要发微信、短信、邮件，避免留下字面证据，所有事情都要当面谈，最起码也要打电话谈。顾军在采购部，那个人心术很不正，你一定要提防着他，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马的卢道：“叶总您放心吧，我好好策划一下，把每个环节都想一遍。”
  马的卢想来想去，他还是想到了老流氓。他给老流氓打电话：“陆总，明晚有没有空？我请您吃个饭，商量点儿事。”
  老流氓道：“马主任亲自打电话，有空啊，没空也得有空，有事儿您尽管说，哥们儿尽量去办。什么事情啊？告诉我，我好提前谋划一下。”
  马的卢道：“这个事情比较复杂，电话里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还是当面谈吧。”
  老流氓道：“这么神秘啊，那好吧。”
  次日晚上，老流氓如约而至，老地方，春秋胡同菜。马的卢给他带了元城特产的牛肉干、奶酪、奶片、马奶酒，给他回去尝尝。
  老流氓道：“这些东西好，怪不得元城那边的人，一个个长得五大三粗，脸都是紫红的。我也想长一张那么霸气的脸，但是无论怎么吃都长不出来，吃出来的都是奶奶肉，不硬实。要放一首草原歌曲，然后嚼着牛肉干，喝着马奶酒，在帐篷里搂一个大姑娘，那感觉上头。”
  马的卢笑：“还是陆总会享受，我只负责送马奶酒，大姑娘你自己找，我可开不了票。”
  老流氓道：“趁着我没喝醉之前，赶紧说，今天找我啥事儿？”
  马的卢道：“我接了元城金属智能化项目，元城金属公司有个很重要的人物，叫陶亮。他给我暗示，让我帮他弄二十万现金出来，直接给他，进小金库。”
  老流氓道：“这个人胆子真大，现在查得这么紧，他居然还想着办这种事情。现在设置小金库是违规的，要是查出来了，他的后果很严重，他是不是还活在上个世纪啊？或者从上个世纪穿越来的。”
  马的卢道：“现在说这些没用，因为这个人我得罪不起，这个事情必须得去办。我初步策划了一下，元城金属智能化项目的盘柜有两个标段，A标段您已经拿到了，虽然是价格血拼，但利润至少也在100万以上，现在我想办法把B标段也签给您。B标段小一些，但利润至少也有30多万，您从B标段的利润当中弄二十万现金出来，给陶亮。看行不行？如果不行，B标段我就找别人做。”
  老流氓道：“B标段？干啊，少挣二十万无所谓，只要有钱挣就行，好歹我还能落个十万进账，不干白不干。”
  马的卢道：“您这两个标段利润加起来有110多万，应该还不错吧，不用您自己去跑单子，钱就来了。”
  老流氓笑眯眯：“不错，要是每年像这样的单子，有个十单八单就好了。”
  马的卢笑：“我要是有那么多单子，我自己去发财去了。这个事情，您安排的时候要小心，最好提现的时候，您自己亲自去办，不要安排下面人去弄。因为不能有闪失，要绝对可靠。要是出了问题，对元城金属的相关领导是毁灭性打击，对我，对叶总，也是沉重打击，有可能就爬不起来了。”
  经过精心策划，老流氓顺利拿到元城金属智能化项目盘柜的B标段，过程天衣无缝，顾军都没看出来毛病。
  预付款到位以后，老流氓很守信用，把二十万现金准备好，装了满满一个公文包。老流氓开车带着马的卢，俩人一起去元城。车窗外景色一片苍凉，天高云淡，一眼望过去，都是荒地，杂草丛生，几乎没有人烟。
  老流氓边开车边说：“马主任，我取钱的时候，柜台营业员上下打量着我，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因为现在很少有人取这么多现金。”
  马的卢道：“柜台营业员肯定在想，这个货，今晚肯定是去KTV唱歌，给小姐和妈咪付小费，所以要这么多现金。”
  老流氓笑：“小姐和妈咪现在也不要现金，微信转账就行，公安局忙得很，谁有功夫去抓她们。”
  马的卢道：“那柜台营业员哪儿知道，她又没有接受过小姐和妈咪服务，她以为还是给现金的。”
  老流氓道：“现在排队取现金的，基本上都是老头老太，而且基本集中在社保法退休金的那几天。其他取现金的，基本都是送礼。”
  马的卢道：“所以一开始我就提醒您，这个事情必须得您自个儿去办，不能让手下人知道，免得日后节外生枝。”
  马的卢和老流氓来到陶亮办公室，陶亮立马站起身，招呼他俩坐下，给他俩倒茶。
  马的卢道：“陶部长，这次来，主要是向您汇报一下智能化项目进度。系统设计和施工图设计已经接近尾声。目前盘柜已经开始订货，和我一起来的这位，是盘柜分包商陆总。软件方面，目前正在进行架构设计。交换机、存储、服务器正在招标。光缆和电缆已经订货。”
  陶亮道：“那您辛苦了，我们公司领导，对这个项目高度重视，每周都要开会听取汇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元城金属这个项目，在省里都挂上号了，工信厅领导说了，项目建成之后，要作为省里典范，还要给予奖补。”
  马的卢道：“那可太好了，说明这个项目和省里政策导向高度契合。我回去以后，还要紧盯进度和质量，一定不能给元城金属掉链子。”
  仨人在一起，从项目聊到技术，从技术聊到人际关系，从人际关系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喝酒，最后约好晚上“元城羊架子”见，不醉不归。
  临走的时候，马的卢把公文包交给陶亮：“陶部长，这里面是您要的项目资料，您收好。”
  陶亮心领神会：“这个太重要了，我收起来，麻烦你们大老远亲自送来，多不好意思啊。”
  马的卢心想，别假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以不要啊。
  马的卢嘴上还客气着：“那有什么，陶部一句话，我们肯定要办得妥妥的。”
  回去的路上，老流氓道：“这陶亮收公文包的动作很娴熟，一看就是经常收，整套动作、表情，一气呵成。”
  马的卢道：“对，是个老油子，但是我相信，这个钱不是他一个人眯，否则没必要找我们给他想办法，如果他个人要捞钱，可以找他绝对死党去干。我们和他第一次合作，没必要冒这个险。”
  一切按计划运行，巩如弦团队完成软件架构设计，进入前端和后端开发阶段。中心机房的土建施工队伍开始进场干活，部分光缆已经开始敷设，桥架通廊数量非常庞大，是元城金属历史上头一回。
  经过近半年的实施，土建施工、盘柜安装、光缆敷设都顺利完成，最后一步，就是巩如弦团队的软件。
  巩如弦团队对于前端和后端开发，还是很熟悉的。她们的弱项在于，对于金属制品流程工业的工艺概念不熟悉。马的卢就和她们泡在一起，随时解释编程中遇到的问题，因为软件，是这个工程的灵魂，其他的都是骨架。
  除了正常数据采集之外，这个系统还要求有人工智能功能，可以对生产提出合理化建议，需要采集当前生产数据，并进行模型训练。为此，巩如弦又带着博士去元城住了一个月，马的卢找机会去陪她，陶亮安排了一个得力手下全程陪同，还给她们安排了一辆专车。
  马的卢感觉到，这种智能化项目，和北州工设原先的工程总承包很不一样，与甲方生产结合得非常紧密，很多工作都是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又很耗费时间。
  元城金属智能化项目终于竣工投产，李征董事长弄了一个声势浩大的竣工投产仪式，嘉宾人数比签约仪式多一倍不止，把市长都请来了，还有省工信厅厅长。
  市长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祝愿元城金属兴旺发达，为元城市经济发展做出更大贡献。
  叶而秋代表北州工设致辞：“非常感谢元城金属对北州工设的信任，给了北州工设展示技术实力的机会。北州工设愿意为元城金属的发展，为元城市的建设，尽绵薄之力。真心祝愿元城金属的事业持续辉煌，祝愿元城市，这颗草原明珠，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李征代表元城金属致辞：“感谢元城市对元城金属的厚爱和支持，元城金属将继续为元城市发展添砖加瓦。感谢北州工设等参建各方，对项目的辛勤付出和艰苦努力。欢迎参建各方继续关注元城金属，参与元城金属的建设和运营，实现多方共赢的局面。”
  叶而秋对马的卢说，这个项目绝对不是就挣点儿钱那么简单，一定要可劲儿去包装，要满世界宣传去。当然，在宣传的时候，要尽量淡化北州大学，要重点突出北州工设。
  马的卢当然懂他的意思，好在北州大学也并不在意，因为学校名气已经够大了，不需要这个项目上露脸，学校的目的就是要钱。
  晚上，马的卢拿出《莫一铸工程日记》，读到1970年6月5日，上面写着：“初夏，余赴北州大学，与诸教授共议冶炼新术。此术涉及煤气及电气改造，风险较大，座中议论锋起，争议颇多，尚需多轮商榷。待方案既定，方可付诸营造。此术若行，可增工效半之，实乃国之亟需，余亦深望其成焉。”
  马的卢心想，不管什么时代，搞点儿新技术改造，都是比较难的事情，需要一群有激情、有情怀的人。